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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江南大营(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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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大都朝廷以御史大夫韩嘉讷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一如教化之前所料。

而他在离任前,依然在兢兢业业地为大元朝缝缝补补。虽然在福建兵马集结完毕之前,他不敢大肆进兵收复失地,但相对应的物资、...

天光初透,江面浮起一层薄雾,如灰白绸缎铺展于水天之间。瓜洲渡口残火未熄,几处舱室仍冒着青烟,焦木气味混着血腥与酒气,在晨风里凝成一股沉滞的腥甜。码头上,赤脚军士扛着麻包往来奔走,脚下踩着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鞋底黏连,每一步都带出细微的撕裂声。一队俘虏被绳索串成一串,垂首立在栈桥尽头,衣衫尽破,脸上泥污与泪痕交错,有人牙齿打颤,有人目光空洞,只盯着自己被踩进泥里的影子。

李大翁蹲在一只翻倒的酒瓮旁,用竹签挑起半截浸了酱汁的鸭腿,慢慢嚼着。他身后站着两名亲兵,一人捧铜盆盛清水,一人执巾侍立,却都不敢近前——方才有个伙计多看了他一眼,被他反手抽了一记耳光,嘴角顿时肿起老高。他吐掉骨头,抹了抹嘴,起身时靴尖踢翻一只空坛,陶片四溅。“昨夜缴获的账册呢?”他问。

“回招讨副使,已清点三遍。”一个穿褐袍、戴圆帽的文书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三本册子,纸页边缘微卷,墨迹尚新,“刀鱼船八艘,皆有编号,其中三艘曾为扬州万户府座舰;海仙鹤二十一艘,完好者十七,余四艘需修补;杂色货船十二艘,七艘尚可即用,另五艘舱板朽坏,须拆解取料……”

“够了。”李大翁摆摆手,接过最厚那本,只翻了两页便合上,“把‘刀鱼’名册单独抄一份,午时前送到我帐中。再调三十个会修船的匠人,先紧着那三艘座舰修——船头雕螭首、船尾钉金钉的,别弄错了。”

文书躬身应诺,退后三步才转身离去。李大翁踱至一艘刀鱼战船旁,仰头望去。此船通体漆黑,船头螭首双目嵌铜,獠牙外露,颈后鳞甲纹路清晰,虽经烟火熏染,仍显狞厉。他伸手抚过船帮一道新鲜刮痕,指尖沾了层灰白木屑。“这船,原是刘家港杂造房三年前造的,”他喃喃道,“当时邵舍亲自来验过工,说螭首开光要选寅时三刻,铜眼须以童男血点睛……啧,朝廷拿去当嫖船使,倒是省了我们再画符驱邪。”

话音未落,岸上传来一阵喧哗。数十名商户被驱至码头东侧空地,由张河率二十名持矛军士围住。为首者乃瓜洲首富钱万贯,五十许人,锦袍未换,腰间玉带尚在,只是面色青白,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袖角。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掌柜模样的人,皆垂手而立,肩膀微微发抖。

“钱老板,”李大翁踱步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昨夜清点出来的‘赎城费’明细。你铺子里的绸缎、盐引、宝钞,合计值银一万二千三百两。按例,折三成现银,余下七成以货抵充——盐引三万引,松江细布五百匹,嘉定铜镜一百面,另加活猪五十头,羊百只,酒百坛。”

钱万贯喉结滚动,嘴唇翕动数次,终未出声。他身后一个胖掌柜忍不住道:“将军,这……这比去年元帅府征粮还重三倍啊!”

“哦?”李大翁偏头看他,笑意未达眼底,“去年元帅府征粮,是官征民赋,今儿是我等收复失地,取的是军资。你若觉得重,不妨去问问严推官——他昨夜就坐在你铺子里那艘画舫上,喝你窖藏的梨花白,听你养的清倌唱《望江南》。”他顿了顿,抬手一指远处停泊的画舫残骸,“现在,他正蹲在瓜洲巡检司衙门后院刷马桶,刷得挺勤快。”

胖掌柜顿时噤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钱万贯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草民……愿捐银八千两,余下货品,容我三日筹措。”

李大翁静静看着他。晨光斜照,将他半边脸映得亮如青铜,另半边却陷在阴影里,唯有眼珠转动时泛着一点幽光。“三日?”他轻笑一声,“瓜洲离扬州不过四十里水路,扬州路总管今日若知此地易主,怕是要派飞骑报信。你三日之后交货,我怕等不及收货,就得先给你立块碑,刻上‘忠义商贾钱公之墓’。”

钱万贯身子一颤,额头死死抵住湿冷石板,再不敢抬头。

“这样吧,”李大翁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瓷,随手在钱万贯锦袍下摆划了一道白痕,“今日午时前,凑足六千两现银,余下货品,明日辰时前运抵码头。若有一样不到——”他指尖用力,瓷片划破锦缎,露出底下素白衬里,“我就把你这袍子拆了,裹上你的尸首,扔进江里喂鱼。你钱家三代经营瓜洲,想必熟识水性,也该知道,这江里最不缺的就是饿鱼。”

钱万贯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却终于点了点头。

李大翁直起身,朝张河颔首。张河立刻挥手,两名军士上前,将钱万贯架起拖走。其余商户见状,纷纷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声音混作一片嗡嗡哀鸣。

此时,西面江面忽现数点帆影,渐行渐近,竟是六艘遮洋浅舟,船头插着蓝底白鹭旗——那是马驮沙水师第七指挥的标识。船未靠岸,舱内已传来粗豪呼喝:“李副使!李副使可在?”

李大翁抬眼望去,认出为首者正是臧汉一。此人披着半旧皮甲,肩头还沾着几星干涸泥点,脸上风霜刻痕比昨夜更深,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灼人。他跳下船板,几步跨至李大翁面前,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奉招讨使令,第七指挥全军已抵瓜洲。另携马驮沙营房所制火油罐三百具、长柄钩镰枪二百杆、藤牌一百二十面,均已卸于北岸第三栈桥。”

李大翁点头:“辛苦。火油罐先存入瓜洲仓廪西侧库房,锁三重铁链,派二十人轮守;钩镰枪与藤牌分发各队,尤其盯紧码头南段——那边临江无墙,昨夜逃出去的哨船,保不准今晚就摸回来。”

“遵命!”臧汉一又从怀中掏出一封油纸裹严的密函,双手呈上,“招讨使另有手谕:扬州水军残部或遁往真州,或藏于仪征小港,命我等即刻分兵两路,一队沿运河北上搜剿,一队逆流而上,扫荡沿江民船。另……”他压低声音,“邵舍昨日密遣快船至吕四场,已令卞元亨率黄田商社水师一部,自崇明八沙出发,今晨必抵瓜洲。”

李大翁眉峰一扬:“卞元亨来了?”他略一思忖,忽而拍掌笑道,“好!他若来了,那真州方向的事,倒不必我们操心了——卞元亨最恨官军,见旗就砍,见船就烧,连漕运船队都敢劫,真州那些残兵,怕是连旗杆都不敢竖。”

正说着,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喘息未定:“报!西岸十里外发现官军烟柱三处,似是沿途焚村示警!另……另有一支船队自扬州方向驶来,约莫二十艘,桅杆挂青幡,旗号未辨,但船速极慢,似载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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