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刚刚四十,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人到中年,但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却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阶段。
他一个人蹲在宫中一个没人会来的小院中,一个人在那折腾那个氦气球。
“这个先挂上。”
...
济南城外三十里,官道两侧的杨柳刚抽新芽,风一吹便簌簌抖落细碎水珠,沾湿了林舟的袍角。他勒住缰绳,白马喷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冻土,刨出底下尚未完全消融的褐黑泥块。身后二十七骑静默列阵,甲胄未卸,刀鞘斜垂,连马尾都系着靛青布条——这是林舟从临安带出来的规矩:不许张扬,但须齐整;不许扰民,但须有形。
“这路修得倒比汴京西门还平。”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每只耳朵里。
没人应声。不是不敢,是真不知怎么接。这话说得古怪——金国境内,哪来的汴京西门?可偏偏又没人敢笑。自潞州那一战之后,“赵构”二字在军中已成禁语,连咳嗽都得压着气。他们如今唤他“大帅”,可谁心里都清楚,这大帅不是朝廷封的,是尸山血海里自己蹚出来的,是八个人伤、一千颗首级、八千张俘虏脸上惊惶未散时,被硬生生供出来的神。
林舟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泥里半寸,拔出来时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团湿土,在掌心慢慢搓开。土色偏灰,夹着细碎石英,在日头下泛银光。他眯起眼,凑近嗅了嗅——没腥气,微酸,有腐叶味,但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硫磺气,极淡,淡到像错觉。
“这土……不对劲。”他说。
副将王五立刻滚鞍下马,也蹲下来扒拉两把,挠头:“大帅,土还能有啥不对?咱庄户人家,土就是土。”
林舟没答,只将土摊开在手心,又从怀里掏出个黄铜小匣子——巴掌大,雕着缠枝莲,匣盖掀开,里头是六格,每格嵌着不同颜色的细粉,红黄蓝绿黑白,最中间一格空着。他用小银勺刮了点灰土,轻轻撒进空格,又滴入三滴清水。那土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颜色由灰转褐,再由褐转青,最后青中浮起一线极细的紫痕,像毒蛇吐信。
“硫磺混了硝石粉,再掺生石灰。”林舟合上匣盖,声音沉下去,“有人在这儿埋过火药引线,没炸,但潮气渗进去了。”
王五脸白了:“谁?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林舟站起身,拍掉手心泥屑,“完颜青玉清查宗室私兵时,把济南府库里的旧火器全拉走了。可火器库底下,本该垫三尺厚的桐油灰,现在只剩一层薄浆——桐油灰遇硝必泛紫,这紫痕,是去年冬至前后留下的。”
他抬脚踢了踢道旁一块半埋的石头,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草根处泥土颜色略深。“看这儿。草根往北歪,说明去年冬天刮的是西北风,风大,火药引线怕被吹散,所以埋得浅。可引线埋浅了,又怕春雨泡烂……所以埋线的人,一定知道今年春汛早,且知道济南城东三十里,这条官道底下有古河床——土松,易渗水,也易藏线。”
王五喉结上下滑动:“大帅……您是说,这线不是防贼的,是防……自己的?”
林舟望着远处济南城轮廓,城楼箭垛参差,一面“完颜”大纛在风里翻卷,旗角破了一道口子,像咧开的嘴。“完颜青玉不是要防别人。”他慢慢解下腰间皮囊,仰头灌了口酒,“他是要防完颜亨。”
话音落地,风突然停了。树不动,旗不摆,连马喷气的白雾都悬在半空,凝而不散。
林舟把空皮囊扔给王五:“拿去烧了。烧干净,灰拌进马料里喂马——别让马尝出酒味,它们记仇。”
王五双手捧着皮囊,手有点抖。他知道这皮囊是临安工坊特制的,内衬三层牛皮,夹层里浸过桐油与蜂蜡,能存酒三年不漏。可大帅喝过的酒囊,向来是赏给立功将士的。今儿却要烧。
“大帅,那……咱们还进城?”
“进。”林舟重新翻身上马,白马长嘶一声,人已驰出十步,“不但进,还要敲鼓。”
鼓声是在济南府衙前响起来的。咚、咚、咚——不急不缓,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府衙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是两只狰狞兽首,铜锈斑驳。鼓声响到第七下,门内传来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声,再然后,门轴吱呀呻吟,开了一条缝。
缝里探出半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耳缺了一块,是陈年刀伤。“何人击鼓?可知此乃金国济南府衙?”
林舟没下马,只把马鞭在掌心轻轻一磕:“大宋护国军总将赵构,奉旨巡视北境军务,借道济南,歇脚半日。”
那人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可刀刚出鞘三寸,他忽然僵住——林舟身后二十七骑,没人动,可每人马鞍旁都悬着一只铁皮桶,桶口朝上,桶沿箍着三道黄铜环,环上刻着细密符文,远远看着像锁链,近了才认出是篆体“靖康”二字。那是临安工坊新铸的“震雷桶”,桶内装的不是火药,是高压蒸汽加芥末油混合液,撞针一触即爆,喷出的雾气能熏得人涕泪横流、七窍发麻,专治各种不服。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如石子滚坡。“请……请稍候。”
门轰然洞开。
府衙正堂空荡,青砖地面冷硬,梁上积尘足有指厚。主位空着,案后屏风绘着松鹤延年,鹤眼用朱砂点得过分鲜红,像凝固的血。林舟径直走过去,在主位前站定,抬手抚了抚案面,指尖扫过一道浅浅刻痕——是个“亨”字,刀锋锐利,入木三分,显然是新刻不久。
“完颜亨的字?”他问。
堂下站着七八个穿官服的人,有穿绯袍的,有穿绿袍的,此刻全都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一个戴乌纱帽的老者越众而出,躬身道:“回将军,此乃前日大宗正巡查府库时所刻。大宗正言……言此字镇宅,可避……可避兵戈之气。”
林舟笑了:“他倒会挑地方刻。”手指一弹,“亨”字边缘木屑簌簌落下,“可惜刻错了。”
老者一怔:“错……错在何处?”
“‘亨’字上头是‘亠’,不是‘宀’。”林舟指尖顺着笔画划过,“他刻成了宝盖头。宝盖头是‘害’字底,‘害’字底下加个‘亨’,合起来是‘害亨’——害完颜亨。”
满堂死寂。
老者脸色霎时惨白,扑通跪倒:“将军明鉴!此……此绝非大宗正本意!必是匠人手拙!”
林舟没理他,绕过公案,走到屏风前,忽然伸手一推。屏风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尘。灰尘散尽,露出后面一堵墙——墙上密密麻麻钉着上百枚铁钉,每枚钉子上都悬着一张纸,纸上墨迹淋漓,全是人名:完颜宗弼、完颜亮、完颜雍……甚至还有几个名字被朱砂圈出,旁边注着小字:“已诛”“病殁”“暴卒”。
最底下一行,新墨未干:“完颜亨,待议。”
林舟抽出一张纸,是份手抄的《济南府田亩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人反复翻阅。他抖了抖纸,目光扫过其中一页:“永昌三年,历城县,旱地三百二十顷,水田无;永昌四年,历城县,旱地一百八十顷,水田一百四十顷……”
“两年减了一百四十顷旱地,多了一百四十顷水田。”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可历城县境内,没有一条活水能引灌百顷良田。你们哪来的水?”
没人答。
林舟将册子轻轻放在公案上,转身走向侧门。侧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光。他推开。
是间暗室。
室内无窗,四壁刷着厚厚桐油灰,地上铺着羊毛毯,毯子中央摆着一只青铜鼎,鼎腹镂空,内燃着幽蓝火焰,火焰上方悬着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冒着白气,白气里浮着几片干枯的黑色花瓣。
“曼陀罗。”林舟盯着那花瓣,忽然说,“还混了乌头、藜芦、钩吻。三味相激,服之则谵妄如梦,见鬼神,闻仙乐,自以为能驭龙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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