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羊毛毯上，无声无息。走到鼎旁，伸手探向那团蓝焰——火焰离他指尖不过半寸，灼热扑面，可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不怕烧？”角落阴影里，终于响起一个声音。
林舟这才缓缓收回手，侧过脸。阴影里坐着一个人，穿素白襕衫，发束青巾，面容清癯，右颊有道细长疤痕，从耳根蜿蜒至下颌。他手里捏着一枚青玉扳指，正慢条斯理地摩挲。
“完颜弘远？”林舟问。
那人颔首，微笑：“赵将军比我想象中，更不怕死。”
“怕死的人，活不到今天。”林舟踱到他面前，低头看他手中扳指，“这扳指，是你妹妹的？”
完颜弘远笑容微滞，随即更深：“将军好眼力。”
“她左手小指少一截，扳指内圈磨得特别亮——只有左手常用扳指的人，才会把内圈磨亮。”林舟伸出手，“借我看看。”
完颜弘远沉默片刻，将扳指递出。林舟接过，拇指按在扳指内圈，闭目凝神。三息之后，他睁开眼：“她最近在练剑，左手剑势比右手快三分，收剑时习惯用拇指压住剑镡。扳指上这道细痕……是剑镡擦出来的。”
完颜弘远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暴涨：“你怎知她练剑？”
“因为你的袖口。”林舟抬起他左手衣袖，“袖口内衬有三道细微划痕，深浅一致，间距相等——是剑鞘反复摩擦所致。你袖子里，藏着一把软剑。”
完颜弘远彻底怔住，手中茶盏“当啷”坠地，碎瓷四溅。
林舟将扳指放回他掌心，声音忽然低沉：“你妹妹在云州，云州城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辽代佛塔。塔基之下，埋着三百具金国骑兵尸骸，铠甲尽数被剥，头颅被垒成京观。领头的军官，左耳缺了一块。”
完颜弘远脸色瞬间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不是我干的。”林舟静静看着他，“是完颜青玉干的。他杀的不是骑兵，是他哥哥完颜亨的心腹。他要让完颜亨知道，他连自己亲信的尸首都保不住。”
暗室里只剩下青铜鼎中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完颜弘远猛地抓住林舟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你来济南，到底为何？！”
林舟任他抓着，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墙壁一处——那里挂着幅水墨《寒江独钓图》，画中渔翁蓑衣破旧，钓竿弯曲，可钓线却绷得笔直，直直垂入画外虚空。
“为这个。”林舟抬手指向画，“你妹妹画的。”
完颜弘远浑身一震，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
林舟走近那幅画，指尖拂过画纸边缘——纸是上等澄心堂纸，但裱褙用的浆糊里，混着极淡的硝石粉末。他蘸了点唾沫，抹在画轴末端，轻轻一搓，一层薄如蝉翼的纸皮被揭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小楷：
【青玉欲以‘北狩’为名，诱亨赴云州，实则于雁门关设伏。伏兵三万，皆着黑甲，伪作蒙古骑。事成，则嫁祸蒙古，逼宋金再战。亨若不死，青玉便以‘勾结宋使’罪名，于宗庙前斩其首。】
字迹清瘦凌厉，末尾盖着一枚朱印——印文是“红柳”。
林舟将那层纸皮轻轻按回原处，转身时，袖口扫过青铜鼎，鼎中蓝焰猛地窜高一尺，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完颜弘远。”他声音平静无波，“你妹妹在等你。不是等你回去，是等你……替她送一封信。”
完颜弘远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羊毛毯，肩膀剧烈起伏。
林舟没扶他。他走出暗室，穿过正堂，踏出府衙大门。门外，王五牵着白马等候，二十七骑依旧静默如铁。
林舟接过缰绳，却没上马。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黄铜小匣，打开，用银勺刮出一点蓝色粉末，混着唾沫涂在舌尖。
苦，涩，而后是灼烧般的麻。
他仰头望天。云层低垂，铅灰色，边缘泛着诡异的金边。风又起了，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济南城方向。
“传令。”林舟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今晚子时，所有人，换金国军服。甲胄披挂，刀枪上弦。王五，你带十人，去城东三十里古河床，把所有埋线挖出来——一根不留，全给我烧成灰，灰拌进马粪里，堆在城门口。”
王五抱拳：“遵命！”
“剩下十七人，随我去一趟济南府库。”林舟翻身上马，白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告诉守库的校尉，就说……赵构奉完颜青玉密令，来提一批‘北狩专用’的火器。”
王五一愣：“大帅，真有这密令？”
林舟策马前行，背影挺直如枪：“没有。但完颜青玉刚杀了三百个完颜亨的心腹，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他怕。”
马蹄声踏碎春寒，哒哒哒，哒哒哒，敲在济南城青石板路上，像一曲无人听懂的战鼓。
而就在同一时刻，临安皇宫，秦桧端坐于御书房内，面前摊着一份刚呈上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赵构已入济南，府衙击鼓七响，暗室焚香，观画半炷香。】
秦桧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那行字，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微声响。窗外，新栽的海棠开了第一朵花，粉白娇嫩，蕊心一点猩红，像未干的血。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如同钝刀刮过朽木。
“好啊……”他低声喃喃，“好得很。”
他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密报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大字：
【釜底抽薪，先断其根。】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取过一方素绢，亲手覆在密报之上，细细压平。绢面光滑如镜，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窗外那朵海棠——花瓣边缘，正悄然卷起一丝焦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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