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将领陆续起身,未及开口,林舟却抬手止住:“不急。还有一事——苏行。”
他眼神骤然冷下来:“他不是告状告到鄂州去了么?说我残暴不仁,滥杀无辜?好。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仁’。”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封口火漆印着一枚小小的船锚图案:“这是我写的《襄阳安民告示》,全文三百六十字,无一字虚言。今夜子时,我会遣二十名善泅健卒,携此告示,潜入汉江,浮水而行,直抵鄂州码头。明晨卯时,鄂州府衙门口,将贴满此告。同批送出的,还有三十份抄本,分别送往荆南、潭州、江陵三路安抚使司。”
“你……不怕他撕了?”红菱问。
“撕不了。”林舟笑了笑,“告示背面,印着我工坊新制的‘防伪水印’——迎光细看,字迹间隐现‘巨舰横宋’四字,且墨色遇水不晕,遇火不焦,遇刮不脱。更关键的是——”他指了指自己左腕上那块金属表盘,“表壳内侧,刻着今日辰时所记襄阳天气:‘晴,东风二里,汉江水位较平日低三寸’。若鄂州那边不信,大可派人查档,比对州志气象录。”
帐内一片寂静。
良久,隋豪喃喃道:“……这哪是打仗,这是写史。”
“对。”林舟收起告示,望向帐外沉沉夜色,“我要让这襄阳城,记住两件事——第一,护国军来过;第二,护国军来,只为救人,不为杀人。”
话音落,远处忽有号角声起,低沉悠长,非战非警,倒似牧歌。
林舟掀帘而出。
月光如练,倾泻在营地中央——那里不知何时搭起一座木台,台上架着三口大锅,锅下柴火熊熊,锅中翻滚着乳白汤汁,香气混着肉香、药香、椒香,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红菱!”林舟扬声喊,“牛肉炖好了没?”
“早好了!”红菱提着勺子从锅边直起身,裙裾沾着几星油花,“按你说的,加了当归、黄芪、枸杞、桂圆,还扔了三颗陈年佛手——去腥不燥,补气不滞,喝一碗,梦里都打胜仗!”
“那还不快盛?”林舟大步走过去,从案上抄起一只粗陶碗,亲手舀满,“诸位将军,今夜无酒,只有一碗热汤。喝完,回去歇息。子时之前,谁也不许睁眼,谁也不许说话,就躺平,听风,等那第一声‘天乐’。”
他举起碗,汤面浮着金黄油花,映着跳动的火光:“敬——不流血的胜利。”
众人齐齐举碗,粗陶相碰,叮当作响。
汤入口,温润绵厚,一股暖意自喉头直坠小腹,四肢百骸仿佛被春水浸透。
林舟喝尽最后一口,将空碗倒扣于案,碗底“咚”一声闷响,恰似远山钟鸣。
此时,汉江之上,一艘无帆小舟正悄然滑入墨色水波。舟上三人,皆着黑衣,背负竹篓,篓中静卧十二枚青铜震波筒,筒身缠满油布,布上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此器鸣时,万籁俱寂;唯民心醒,如日初升。】
舟行无声,唯见星垂四野,江流宛转,而襄阳城方向,灯火如豆,沉睡如初。
无人知晓,这一夜过后,历史将不再按既定轨迹奔涌。
它会被一双来自千年之后的手,轻轻拨偏一寸。
而那一寸之差,终将掀起滔天巨浪。
——子时将至。
风停了。
火把上的火焰,忽然凝滞不动。
整个营地,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连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心跳,在每个人的耳中,越来越响。
越来越响。
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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