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接过,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流进胡茬里。他抹了把嘴,终于抬眼,浑浊瞳仁里映着羊蹄半张脸,还有远处宗正寺屋顶上飘摇的半截断旗。
“听说昨儿夜里,有人拿弩箭射你们?”老汉问,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射了。”羊蹄点头,“没射穿。”
老汉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那弩是中都兵械坊新出的‘破甲锥’,三石力,百步穿重甲。你们那身甲……是从哪弄来的?”
羊蹄没答,只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老汉摊开的手心。铜钱背面铸着“建炎通宝”,正面却被凿了个小孔,孔里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玻璃珠,在晨光下折射出幽蓝微光。
老汉拈起铜钱,对着光眯眼细看,忽然浑身一颤,手指剧烈抖动起来。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羊蹄:“这……这是……”
“林教头说,当年靖康元年冬,汴京守城军用过的‘琉璃眼’。”羊蹄声音平静,“每枚铜钱里嵌一颗,埋在城墙砖缝里,夜里遇火光便反光示警。后来金兵破城,匠人尽数被屠,图纸烧尽,只剩三十枚存世。”
老汉喉头滚动,眼眶骤然泛红。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掀开,露出一叠泛黄纸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契丹小字,边角还沾着陈年血渍。他抽出最上面一张,指尖颤抖着指向其中一行:
【天会七年秋,中都兵械监奉旨改制‘破甲锥’,箭镞加淬银汞,唯惧琉璃反光入目,故令工匠于箭槽内刻隐纹三道,以阻光反射。】
羊蹄俯身凑近,目光扫过那行字,又抬眼看向老汉:“您就是当年监造‘破甲锥’的匠首,萧兀纳。”
老汉——萧兀纳——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干涩刺耳,震得车板嗡嗡作响。笑罢,他抹去眼角泪痕,将那叠纸页往羊蹄怀里一塞:“拿去。告诉林舟,他要的‘缝’,我替他劈开了。”
羊蹄抱紧纸页,转身欲走,忽听身后萧兀纳低声问:“孩子,你姓什么?”
“羊。”羊蹄顿步,“羊蹄。”
萧兀纳怔住,随即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羊……好,好。当年汴京陷落那夜,有个叫羊振的将军,带着三百弓手守万胜门,箭囊空了就拆门闩当箭,门闩拆尽就跳城楼……他是你什么人?”
羊蹄没回头,只将左手按在胸口甲胄上,那里一枚铜钱形状的凸起正贴着皮肉发烫:“是我祖父。”
巷外忽传来一阵喧哗,禁军押着七八个宗家人往卫营方向去,其中一人颈间缠着渗血的绷带,正是完颜查干。他一眼瞥见羊蹄,顿时嘶吼起来:“就是他!蒙面的那个!身高、声音、走路姿势,全对得上!伯父!他就是宋人派来的刺客!”
羊蹄依旧没回头,只抬起右手,缓缓做了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其余三指并拢伸直,掌心向外。
那是保捷军内部才懂的暗号:【静默待命,坐标已校,目标锁定。】
萧兀纳望着他背影,忽然从车板下抽出一把短刀,刀鞘斑驳,刃口却寒光凛冽。他将刀轻轻放在车辕上,刀柄朝向羊蹄离去的方向,然后重新拾起柳条,继续削。
柳条削到第七根时,巷口又来了人。这次是顾同,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袖口却沾了新鲜墨迹。他看见萧兀纳,脚步微顿,拱手作揖,笑容温厚:“萧老,多年不见,您这削柳条的手艺,倒是比当年刻箭槽更稳了。”
萧兀纳眼皮都没抬:“顾大人如今专管情报,该去查查谁把‘破甲锥’的图纸卖给了蒙古人。”
顾同笑意不变,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萧兀纳削下的柳条堆上:“昨夜三更,中都兵械坊失火。烧了七间库房,三十七张图纸——唯独这张,我抢了出来。”
铜钱背面,同样嵌着一枚幽蓝玻璃珠。
萧兀纳终于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无声如刀剑交击。良久,顾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袍角拂过青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腥风。
而此刻,济南府衙后堂内,赵眘正坐在紫檀案后,指尖摩挲着一枚铜钱。案头烛火摇曳,将他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一柄出鞘的剑。窗外,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舟……到底想钉哪颗钉子?”
没人回答。只有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将案头那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照得透亮——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八个大字:
【巨舰已启锚,东风正满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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