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当下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给赵构一个信号也是必须的,也免得他每天搁那提心吊胆的。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反正襄阳城也就那样了,现在你是打算咋整?”
林舟靠在椅子上通过无线电在跟临安的...
宗正寺外的雾气尚未散尽,青石板上血迹蜿蜒如蚯蚓,在晨光里泛着暗红油亮的光泽。几只乌鸦蹲在屋脊上歪头张望,翅膀扑棱一声掠过残破的朱漆门楣,惊起檐角铜铃一阵钝响——那声音竟像垂死之人的喉管里挤出的最后一声喘息。
羊蹄蹲在墙根下,用一块麻布反复擦拭枪托上溅到的血点。不是自己的,是四班长肩头崩开的皮肉甩出来的,混着硝烟与铁锈味,在他指缝间黏成一道褐色痂。他没抬头,听见脚步声踩碎瓦砾由远及近,才慢吞吞把布团塞进腰带里,顺势摸了摸左耳后一道新结的疤——昨夜翻墙时被断瓦划的,火辣辣地疼,可比不上刚才那一枪托砸下去时手腕震得发麻的痛快。
“你手劲儿倒不小。”方真超蹲下来,军靴尖踢了踢地上半截断掉的蒙古弯刀,“这刀刃崩口都卷了,他胳膊没废算他命硬。”
羊蹄没应声,只把下巴往院内努了努:“人抬走了?”
“抬走了,禁军抬的,太医跟着跑断腿。”方真超压低嗓门,“完颜青玉刚在东厢房砸了一套茶具,说‘今日之事,必有内鬼’——这话是冲着宗家那群鹌鹑说的,可我瞧他眼角直往咱们这边瞟。”
羊蹄终于抬起了头。晨光斜切过他半边脸,左眉骨高耸,右眼尾一道旧疤未褪,瞳仁黑得发沉,像两颗浸过桐油的铁弹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问:“四班长伤势如何?”
“穿甲弩,三棱箭头,卡在胸甲夹层里,没破皮。”方真超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撕开一角,露出里头焦黄酥脆的胡饼,“林教头昨儿半夜差人送来的,说‘打完了再吃,别饿着肚子杀人’。”
羊蹄接过饼,咬一口,芝麻香混着猪油腻香在嘴里炸开。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动一动,目光却钉在宗正寺主殿那扇被踹飞的门板上——门框边缘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铜环,摇晃着,像一颗将坠未坠的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玄甲黑马踏雾而来,马背上的骑士披着灰鼠皮斗篷,斗篷下摆沾满泥浆,勒缰翻身落地时,靴跟磕在青砖上溅起几点火星。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削瘦苍白的脸,额角有道新愈的箭疤,正是金国枢密副使完颜亨的心腹谋士——耶律拔合。
他径直走向方真超,却不说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印信,指尖用力一捻,火漆簌簌剥落,露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方真超接过去扫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刻将笺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肚去。
“他说什么?”羊蹄盯着他喉结滚动。
方真超吐出口中残渣,抹了把嘴:“完颜亨要见赵眘。”
羊蹄冷笑一声:“他不怕赵眘把他舌头割了下酒?”
“怕?”方真超朝地上啐了一口,“他怕的是赵眘不跟他谈。昨儿夜里蒙古人在驿馆烧了三间屋子,死了两个通译,剩下的人今早全换上了皮甲,腰里别着短斧,连喝水都盯着门口。阿部力今早递了折子给完颜青玉,说‘若三日内不交出公主,便以战马踏平济南府南门’。”
羊蹄沉默片刻,忽然问:“林教头在哪?”
“临安。”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夜子时三刻,坐的是海船。据说是陛下亲自点的将,说‘北地已乱,需有人持节镇辽东’。”
羊蹄猛地攥紧手中胡饼,酥皮碎屑簌簌落下。他盯着掌心那团焦黄的渣滓,忽然想起昨夜分发食物时顾同那张笑嘻嘻的脸——那老头当时递给他一块熏肉,手指在袖口擦了擦,袖口内侧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踩着半截断箭,箭尾刻着“靖康”二字。
原来不是巧合。
“林教头走前留了话。”方真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说‘羊蹄你记住,咱们保捷军不是来抢人的,是来钉钉子的。钉子要楔进木头里,就得让木头自己裂开缝——缝越深,钉子越稳’。”
羊蹄缓缓松开手掌,任风卷走最后一点饼屑。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上沾的灰,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靴底碾过一滩未干的血渍,发出轻微的黏滞声。
“去哪儿?”方真超在身后问。
“找个人。”羊蹄头也不回,“一个会写契丹小字、能听懂女真俚语、还会用蒙古语骂娘的通事。”
巷子尽头拐角处,一辆蒙着青布的板车停在阴影里。车辕上坐着个戴破毡帽的老汉,正用小刀削一根柳条,削下的木屑落在他膝头,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塔。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把柳条往地上一插,插得笔直。
羊蹄在他面前站定,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