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点,到时候进城的时候别低调,你俩一起喊。”
林舟把跟蒙古人的契约文书和各类相关的手续都放在了包里,而后对那两个传令兵说道:“你们就挑那种早朝的时候,直接骑马冲到皇宫大殿前面去。”
...
天光彻底亮透时,镇子里的血腥气已浓得化不开。不是那种新杀的热腥,而是血渗进砖缝、浸透土墙、泡烂草席后蒸腾出来的陈腐铁锈味,混着烧焦的木头、炸裂的硝烟、还有被硫磺熏过地牢里翻出来的尸臭,一层叠一层,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喉头。林舟蹲在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手撑着膝盖,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又骤然松弦的硬弓。他没再吐了,可胃袋空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一阵阵抽搐的钝痛。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皮肤,上面沾着几星干涸的暗褐血点,像是谁用劣质朱砂随手点的痣。
红菱坐在他斜后方半塌的土墙根,背靠着断墙,腿边搁着那把卸了弹匣的手枪。她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嘴唇泛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不是吓的——是恶心反刍到极致后,身体自发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听见林舟喉咙里咕噜一声,忙睁开眼:“别咽,吐出来。”
林舟摆摆手,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吐……吐不出来了。只剩胆汁。”
话音未落,一支岳家军小队押着三四十个俘虏从巷子里拐出来。都是些瘦骨伶仃的妇人孩子,衣衫褴褛,脚踝上还挂着没来得及砍断的铁链,哗啦作响。为首那妇人怀里紧紧裹着个襁褓,布片脏污不堪,但襁褓边缘却用靛蓝丝线细细绣了一圈忍冬纹——针脚细密,力道均匀,绝非仓促所为。林舟盯着那纹样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给她喝点水。”
那妇人不敢接,只把襁褓往怀里又缩了缩,眼神惊惶如受惊的雀鸟。倒是旁边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赤着脚,脚底全是裂口和老茧,见状竟主动伸出手,一把攥住水囊带子,仰头灌了半囊。水顺着下巴流进脖颈,他抹了把嘴,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林舟:“你……你真杀光他们了?”
林舟没答,只点头。
男孩脸上没哭,也没笑,只是慢慢松开手,把水囊塞回林舟手里,转身扶住旁边一个跛脚的老妪,低声说:“奶,咱能走了么?”
老妪枯瘦的手抖得厉害,却仍死死攥着男孩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走?往哪儿走?这镇子……这镇子底下埋的骨头,比咱们吃的米还多。”
这话一出,连押解的岳家军老兵都顿了顿。那将军嚼着馍馍,啐了口唾沫,呸掉粘在牙上的麦麸:“老货,嘴倒硬。”
红菱却猛地睁眼,坐直身子:“底下?”
老妪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镇子中心那座塌了半边的观音庙:“庙基底下……有条暗河。水是活的,可流出来的水……是红的。”
林舟霍然起身,朝那将军招手:“叫人,把观音庙拆了。”
“拆?”将军愣住,“那可是……”
“拆。”林舟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青石板,“掘地三尺。挖不出东西,你们背嵬军的名字,我替你们抹了。”
将军面色一凛,立刻抱拳:“喏!”转身便走,步子踏在血泥地上,溅起黑红泥点。
红菱扶着断墙站起,踉跄两步走到林舟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信她?”
“不信。”林舟盯着庙顶残存的飞檐,那里悬着半截褪色的蓝幡,正被晨风吹得簌簌抖动,“可那绣花的手艺,跟我在汴梁御绣坊见过的一模一样。忍冬纹,是内廷尚衣局专用的‘守贞’图样,专供后妃宫人贴身所用。这妇人……不是逃难来的。”
红菱瞳孔一缩:“你是说……”
“她们是被掳来的。”林舟终于转过头,脸上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不是乱世流民,是被有组织地劫掠、筛选、驯养,再卖进那些宅院地牢里的。这镇子不是贼窝,是流水线——活人的流水线。”
风突然停了。蓝幡垂落,像一面降旗。
不多时,观音庙地基被撬开。青砖垒得极厚,底下夯土却松软异常。锄头刚刨开第一层土,一股浓烈甜腻的腐气便冲了出来。不是尸臭,是蜜饯、脂粉、陈年酒糟混着尸油发酵的味道。往下挖三尺,土色渐深,继而出现成堆灰白碎骨——不是人骨,是猪羊牛骨,层层叠叠,压得极实。再往下,土色变褐,黏稠如酱,锄头一碰便渗出暗红浆液。士兵们用长矛挑开浮土,底下赫然是密密麻麻的陶瓮,瓮口以黄蜡封死,瓮身刻着编号:甲字三百二十七、乙字一千零九……每个编号旁,还用朱砂写着小字:女童七岁、女童九岁、男童十一岁……
林舟弯腰,拾起一枚陶片。碎片边缘锋利,断口处残留着一点淡青釉色——是汝窑的胎骨。
“汝窑……”红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官窑器物,怎会出现在这儿?”
“不是出现在这儿。”林舟指尖摩挲着那点青釉,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是被故意打碎,混进尸土里,当垫层。有人怕骨头太硬,硌着下面的人睡觉。”
红菱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扶住林舟手臂才没栽倒。林舟却没看她,只将陶片攥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丝。
就在这时,席力快步奔来,盔甲上血迹未干,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将军!搜出账册三十二本!全在黄中原那狗贼的地窖里!”
林舟一把夺过最上面那本,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墨迹浓重如血:
【绍兴十年冬,鄂州苏刺史遣使至,订‘春闱’货三十名,俱要十五以下、貌端、识字者,价三百贯/人。货已验,款付讫。】
再翻一页:
【绍兴十一年秋,临安赵府管家来,取‘夏荷’十二名,言需通琴棋书画,另赠‘秋实’五名作添头。款收八百贯。】
【绍兴十二年春,枢密院张参政家丁携银万两,购‘冬藏’二十名,言明要眉目清秀、身量匀称、能承欢者。货分三批送,已发两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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