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铜舌断裂,铃声戛然而止。赵昚吐出那枚铜铃,齿间带血,却将断舌狠狠掷向博尔术右眼。博尔术仰头后撤,赵昚已欺至身前,左手肘撞他左肋,右手五指成爪,撕向他蒙眼黑布——
黑布撕开,露出一只浑浊灰眼,眼白爬满血丝,瞳孔却异常清澈,映着赵昚逼近的脸。
博尔术浑身剧震,喉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竟踉跄后退,一跤坐倒,再不敢抬头。
“第二局。”赵昚拂去袖口尘土,声音平静无波,“你输得干净。”
阿部力终于变了脸色。他盯着赵昚染血的牙齿,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战败归营时说过的话:“宋人有股邪气,越疼越清醒,越险越从容。”他缓缓解下腰间弯刀,刀鞘镶着七颗狼牙,刀柄缠着人发——那是他亲手斩杀的七个宋将的鬓发。
“第三局,我来。”
赵昚点点头,从羊蹄手中接过那根八斤铅包铁棍。棍身沉,他却握得极稳,棍头垂地,不颤分毫。
阿部力拔刀出鞘。刀光如匹练,寒气逼得近处青砖沁出白霜。他刀势未起,周遭空气已似凝滞,连风都绕着演武坪打旋。这是蒙古刀法至境“苍狼吞月”,刀未至,势先夺魄。
赵昚却做了件谁都想不到的事——他忽然将铁棍横在胸前,左手抚过棍身,指尖沾起一点昨夜顾同送来的绿豆汤渍,轻轻抹在唇上。那点微凉甜腥,竟让他眸中血丝淡了几分。
“阿部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可知为何我父皇肯派我来?”
阿部力刀势微滞。
“因他知道,你不会真杀我。”赵昚嘴角微扬,“你若杀了我,蒙古就得立刻面对金宋夹击。你若废了我,金国皇帝会连夜把你剁碎喂狗——毕竟,你今日代表的是蒙古,可这济南府里,真正做主的……”他目光如电,直刺青玉苍白的脸,“……是他。”
青玉浑身一僵,袖中手指掐进掌心。
阿部力瞳孔骤缩。他明白了——赵昚要的从来不是公主,是逼他撕破脸,逼青玉暴露立场,逼金国在宋蒙之间选边站队。这少年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出宗正寺,他赌的就是阿部力不敢真下手。
刀势已成,收不得。
阿部力暴喝一声,弯刀劈落,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赵昚不闪不避,铁棍横架,棍身与刀刃相撞——
“铛!!!”
金铁交鸣声震得屋瓦簌簌落灰。铁棍竟未断,棍身凹陷处,一道蛛网状裂痕正迅速蔓延。赵昚虎口崩裂,鲜血顺棍而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阿部力却闷哼一声,蹬蹬退后三步,右臂衣袖寸寸炸裂,露出小臂上蜿蜒的青紫淤痕。他低头看刀,刀刃上赫然多了一道米粒大小的缺口——那是铁棍内嵌的钨钢芯,专破名刃。
赵昚拄棍而立,血从指缝淌下,滴答、滴答,敲在寂静的演武坪上,像倒计时的鼓点。
“第三局……”他咳出一口血,笑容却愈发明亮,“……你输了。”
阿部力盯着自己刀上的缺口,忽然仰天狂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悲怆,只有豁然贯通的畅快:“好!好一个赵元永!今日我认栽!”他收刀入鞘,朝赵昚深深一揖,“公主,你带走。但记住——草原的狼,只会低头一次!下次再见,便是刀锋相见!”
赵昚抱拳回礼,动作干脆利落,像收鞘的刀:“随时恭候。”
阿部力转身,挥手召来蒙古使团。众人沉默列队,退出宗正寺大门时,竟无人再看赵昚一眼——那不是轻视,是猎人对同等猛兽的敬畏。
青玉抹去额角冷汗,强笑道:“郡王神勇,本官……”
赵昚却打断他:“大宗正,公主呢?”
青玉怔住,随即苦笑:“郡王稍候,容我派人去后苑迎驾。”
“不必了。”赵昚朝羊蹄使个眼色。羊蹄点头,吹了声唿哨。哨音未落,宗正寺后殿飞檐上,那灰衣老僧忽然甩出蒲扇。扇面“忍”字墨迹脱落,露出底下朱砂写的“赦”字。扇子旋转着飞向后苑,半空中,扇骨散开,十二枚淬毒银针射向东南角假山——
“轰隆!”
假山石壁塌陷,露出幽深地道入口。地道里,两个金国侍卫正架着个穿素白襦裙的少女疾行。少女腕上金钏叮当,发髻歪斜,却昂着下巴,目光如刃。
羊蹄已如离弦之箭冲入地道。赵昚立于演武坪中央,血顺着铁棍滴落,在青砖上汇成小小一洼。他望着地道入口腾起的烟尘,忽然轻声道:“父皇说得对,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烟尘散尽,羊蹄牵着少女的手走出来。少女素裙染尘,鬓发散乱,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折的枪。她经过赵昚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侧眸瞥了他一眼——那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柔弱,只有一片冰封的湖,湖底沉着未熄的火。
赵昚微微颔首,转身朝青玉拱手:“大宗正,告辞。”
青玉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苦。他想起昨夜父亲完颜亨的话:“羊蹄那孩子笨,可赵昚……他是把刀,还是把烧红的刀。碰不得,也丢不得。”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赵昚染血的侧脸上。他腰间那柄短铳在光下泛着幽蓝冷光,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保捷军无声列队,甲胄摩擦声如细雨落荷。他们走过青石街,惊起一巷麻雀,翅膀扑棱棱掠过粉墙黛瓦,飞向南方——那里,临安城头的旗帜正猎猎招展,旗上“宋”字如血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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