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鲜卑诸部崛起时,段氏部最为强大,身份高贵,慕容部远不能及,甚至只能作为段氏部的附庸。
而可足浑部则更差了,因为实力低微,在部族内斗中饱受洗劫抢掠,这在北地强者为尊的环境下被视为无能的表现...
太元六年春二月,晋阳城外的汾水尚未完全解冻,冰凌悬垂如刃,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慕容垂已三日未上朝,只在府中静坐,案头摊着一封青州来的密报——不是王谧所遣,而是拓跋部一名逃奴辗转送至并州边境的急信。信纸泛黄,墨迹被汗渍晕开,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什翼犍病笃,三子争嗣,长子寔君弑弟夺纛,次子翰引敕勒骑三百奔云中,幼子窟咄匿于阴山南麓牧帐,拓跋诸部互伐,尸横狼山北坡七日无人收殓。”
慕容垂将信纸覆于烛火之上,看那焦黑蜷曲的边角如枯叶般坠落。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竟似一尊半熔的青铜铸像。他忽然开口:“令儿,你可知为何我从不许你带兵出并州?”
慕容令跪坐于侧,闻言垂首:“父王虑我年少气盛,恐失机要。”
“错。”慕容垂摇头,指尖轻叩案面,声如石击,“是怕你看见这封信。”
慕容令愕然抬头。
“拓跋什翼犍若死,河套便成无主之壤;若其子内讧不休,便是我鲜卑吞并的最佳时机。”慕容垂目光如钩,直刺儿子双眼,“但你若此时踏足云中,必遭拓跋残部围攻——他们恨的不是慕容氏,是所有觊觎草原的异族。而你一旦战死,我慕容家便断了脊梁。”
慕容令喉结滚动,却未辩驳。
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慕容农推门而入,甲胄未卸,喘息未平:“父王!苻洛遣使至晋阳,说愿以朔方马场三年赋税为质,换我军助其剿灭苻飞残部!”
慕容垂冷笑:“他倒是心急。”起身踱至窗前,推开木棂,寒风卷着雪沫扑入,他凝视远处山峦轮廓,“他以为我真信他能独吞河套?他不过是在赌——赌我比他更怕王谧插手。”
话音未落,又一人闯入,却是掌管商道的慕容德,面色铁青:“父王,代郡通道彻底断了!今晨最后一支驼队被截,赶车的汉人商贾……全被割了舌头,塞进羊皮囊里扔进桑干河!”
“王谧的手笔。”慕容垂闭目,“他连舌头都割得这般齐整,是怕人说出‘谁干的’三字。”
慕容令猛然起身:“儿愿领五千精骑,星夜奔袭代郡!”
“蠢!”慕容垂厉喝,震得窗棂嗡鸣,“你去代郡,王谧便立刻挥师西进,逼我两线作战。他等的就是你犯错。”他缓步踱回案前,取出一枚铜印,轻轻按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印痕正压在云中郡与朔方郡交界处,“令儿,你明日启程,往雁门关。”
“雁门?”慕容令怔住。
“对。”慕容垂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你持我手令,调雁门守将慕容宙,命其即刻整备粮秣、修缮烽燧,再抽调三百弩手,随你赴云中。”
慕容农急道:“云中尚在拓跋部手中,此举岂非授人以柄?”
“正要授人以柄。”慕容垂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笑意,“让拓跋寔君知道,我慕容氏已开始布置云中防务——他若不信,自会派细作查探;他若信了,必连夜斩杀投诚我军的部将,以绝后患。”
慕容令瞳孔骤缩:“父王是要……借刀杀人?”
“不。”慕容垂摇头,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黄河,“是请君入瓮。王谧既然在青州收编段氏遗民,又高价购幼马断我根基,那他必然也在盯着河套。他需要有人替他先撕开拓跋部的口子——而我偏要让他以为,这把刀是我递过去的。”
窗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鹰唳。三人同时仰首,只见一只苍鹰掠过屋脊,翅尖沾着未融的雪粒,在惨淡日光下划出银亮弧线。慕容垂久久凝望,直至那影子消失于北方天际,才缓缓道:“传令:即日起,全军改食粟米,禁食牛羊;各营校尉每日申时须至军械坊点验强弩,箭镞一律以玄铁重淬;另调五百匠人赴太原,就地锻制马镫——不必打磨,留毛刺。”
慕容农不解:“马镫何须毛刺?”
“因为要让拓跋人看见。”慕容垂转身,目光如刃扫过诸子,“让他们知道,我慕容氏新锻的马镫,能卡住他们那些瘦马的蹄踝,让骑兵坠马时,脚被钉在镫里拖行十里。”
殿内一片死寂。炭盆中火星爆裂,噼啪作响。
三日后,慕容令率两千轻骑离晋阳,未走官道,专择荒僻山径。临行前段夫人素衣出城相送,鬓间一支银簪竟是当年段氏部祭祀始祖所用的骨簪,簪首雕着盘绕的蛇纹。她将一包晒干的苁蓉塞入慕容令怀中:“云中苦寒,此物生在沙砾之下,根扎三尺深,遇旱愈韧。”慕容令喉头哽咽,只得重重磕首,额头触地时,听见段夫人轻声道:“替我告诉青州那个孩子……她额角的胎记,像不像初升的月亮?”
他不敢应答,翻身上马。马蹄扬起的雪尘中,段夫人独立风中,素衣翻飞如旗。
与此同时,青州临淄城外三十里的盐场监牢,段氏部三百二十七名男女老幼被驱入新砌的砖窑。窑顶未封,只悬着粗大铁链,链端垂着锈蚀的铁钩。王谧亲至监牢,未带仪仗,仅着青布襕衫,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他立于窑口,俯视下方攒动的人头,目光掠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最终停在一名约莫十二岁的少女身上——她左额有一弯浅褐色胎记,形如新月。
“段敏。”王谧唤道。
少女抬起脸,眼瞳漆黑如墨。
“你父亲段勤,曾在我父帐下任司马。”王谧声音平静,“他死在枋头之战,尸骨无存。”
段敏嘴唇微颤,却未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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