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段氏,本可随我父迁居建康,却执意回代郡,说那里埋着段家七代祖先的骨殖。”王谧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绢帛,展开,竟是段氏部百年谱牒,“她临终前托人送来此物,求我照拂族中幼弱。”
段敏终于落下泪来,泪水在冻疮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污痕。
“所以我不杀你们。”王谧将谱牒掷入窑中,“但你们得干活。盐场缺人,每日掘卤、熬盐、装车,活到十六岁者,可获良籍,娶妻生子,自立门户。”
窑内死寂。忽有一老者嘶声问:“若……若不愿干呢?”
王谧抬手,身后武士举弓搭箭,箭镞寒光凛冽:“那就埋进盐池——人肉腌久了,也能出盐。”
段敏突然开口:“我干。”
王谧颔首,转身欲走,忽听段敏追问:“我姨母……段夫人,她在哪儿?”
王谧脚步顿住,侧首一笑,笑容毫无温度:“她正往云中去。若你活得够久,或许能在草原上遇见她。”
他走出盐场时,天色骤变,铅云低垂,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随行的王猛咳声渐密,以袖掩口,指缝渗出血丝。王谧取下斗篷披在他肩上,王猛摆手拒绝,只盯着远处盐池上蒸腾的白雾,喃喃道:“云中……云中……王谧啊王谧,你放段夫人北上,真只为钓慕容令?”
“当然不是。”王谧望着风雪弥漫的北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段夫人若死在云中,慕容垂便再无退路——他要么吞并拓跋部,要么被王谧与苻秦夹击。而若她活着抵达青州……”他顿了顿,指尖捻起一粒雪,“那青州盐场里,三百二十七个段氏族人,便都是活的凭证。慕容垂若想赎回他们,就得用河套马场十年赋税来换。”
王猛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待直起身时,眼中竟有血丝密布:“你这是……拿活人当筹码?”
“先生错了。”王谧扶住他手臂,目光澄澈如冰下深流,“我是拿死人当筹码——段夫人若死,慕容垂便知我绝无转圜余地;她若活,便是我向天下昭示:王谧行事,从不杀降,只收人心。”
风雪愈紧,盐场高墙上的枯草簌簌抖动。王谧解下腰间短剑,抛给身旁武士:“把剑磨亮些。过几日,我要用它切开拓跋寔君的喉管。”
武士接剑退下。王猛拄杖而立,忽然笑了:“好一个‘收人心’……可你忘了,人心最易腐烂。今日你给他们活路,明日他们便记得你给的刀。”
王谧不答,只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在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点冰凉水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同一时刻,云中郡狼山脚下,拓跋寔君正用匕首剜下叛将的右耳,丢进篝火。火焰腾起,脂油滋滋作响。他舔舐匕首上血迹,忽见山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面黑底金狼旗破风而出——旗上狼首双目镶嵌赤铜,在雪光下灼灼如燃。
“慕容令!”寔君霍然起身,抽出腰间弯刀,“传令!吹号角,集三部勇士!”
号角声呜呜响起,如狼群悲嗥。山坳间,数百拓跋骑士跃上马背,皮袍下露出染血的绷带。他们胯下并非良驹,而是瘦骨嶙峋的沙地马,肋骨在薄薄皮毛下清晰可见。一名小将策马奔至寔君身前,喘息道:“大兄!慕容令只带五百骑,却……却在每匹马鞍旁悬着新铸的马镫!”
寔君狞笑:“悬马镫?他当我是没见过铁器的牧童?”他猛地扯开自己皮袍,露出胸前密密麻麻的陈年箭疤,“慕容垂的儿子,也配教我如何骑马?!”
话音未落,山脊上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金属刮擦声——咔嚓、咔嚓、咔嚓——如钝刀锯骨,令人牙酸。寔君抬头,只见慕容令阵列最前方,五十名骑士齐刷刷举起长矛,矛尖赫然绑着带倒刺的铁钩!钩尖闪着幽蓝寒光,分明是刚淬过毒的玄铁。
“那是……什么?”寔君瞳孔收缩。
慕容令策马上前一步,声音穿透风雪:“拓跋大兄,我父王有言:尔等若肯献出云中八百里草场,此钩即为赠礼;若不肯……”他缓缓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掌心一道蜈蚣般的旧疤,“此疤,乃十年前你父亲亲手烙下。今日,我以钩代刀,替你补完这一道。”
风雪骤歇。天地间只剩那五十支毒钩,在残阳下反射出蛇信般的冷光。寔君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迟迟未下令冲锋。他忽然想起昨夜巫师烧羊胛骨占卜时,裂纹竟如一道蜿蜒的黄河——横贯云中,直抵并州。
就在此时,山坳东侧密林中,一骑黑马悄然折返,骑士摘下兜帽,正是段夫人。她颈间银簪已断,发髻散乱,却将一卷浸透血渍的羊皮地图紧紧按在胸口。地图边缘,一行朱砂小字清晰可见:“云中盐池三十六处,唯第七池卤水最烈,饮之三日,舌黑溃烂。”
她调转马头,向着青州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竟如碎金飞溅。
而晋阳城内,慕容垂独自立于宗庙阶前,仰望檐角悬着的九枚青铜铃。风过,铃声清越,却无一音和谐。他闭目聆听良久,忽对身后侍从道:“传令,即刻将段王妃灵位移入正殿,与先祖同享香火。”
侍从惊愕:“可段王妃……未曾加封谥号。”
慕容垂睁开眼,目光沉静如古井:“不必加谥。只写‘段氏’二字足矣。”他转身步入宗庙,青铜门环撞击声沉闷如鼓,“告诉令儿——若他在云中见到段夫人,不必拦,不必救,只需记住她去的方向。”
暮色四合,庙内烛火次第亮起。慕容垂跪于蒲团,面前是段王妃灵位,牌位旁静静躺着一支断簪——簪首蛇纹犹在,只是裂痕贯穿整个蛇身,仿佛被无形巨力生生拗断。
他伸手抚过那道裂痕,指尖血珠渗出,滴落在蛇眼位置,瞬间洇开一片暗红。
宗庙深处,九枚铜铃再度齐鸣,这一次,声调竟诡异地趋于一致,如九条毒蛇同时吐信,嘶嘶作响,缠绕着整座晋阳城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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