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名文书奔上箭楼,双手呈上一卷黄绢:“王上!建康急诏!陛下敕令:加王谧为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另……另诏令王嗣入建康,为太子伴读!”
空气骤然凝滞。
刘穆之脸色一白,崔宏手中的竹简“啪”地坠地。
王谧却未接诏,只静静望着那抹刺目的明黄,仿佛在端详一件陌生器物。良久,他伸手抚过诏书边缘,指尖停在“太子伴读”四字之上,轻笑一声:“司马曜倒真敢下诏。”
他抬头,眸光如寒潭映雪:“去告诉来使,王嗣体弱,不堪远行。另请转告陛下——臣虽蒙圣恩,然北地未靖,胡尘未扫,不敢受‘征北大将军’之衔。若陛下执意加授,请先削去慕容垂‘都督幽冀并营四州诸军事’之权,再废苻坚‘大秦天王’僭号,而后……臣当奉诏。”
文书面如土色,踉跄退下。
王谧转向刘穆之,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阿川近来,可还常去清河院中?”
刘穆之垂首:“世子每月初一、十五,必携《齐民要术》手抄本往赠。清河夫人……每每收下,却从不展卷。”
“知道了。”王谧闭目片刻,再睁时,眼中已无波澜,“明日,召张彤云、谢道韫、王道粲三人至书房。我要她们……教阿川识字。”
“识字?”
“不。”王谧摇头,“教他认人。”
他踱步至箭楼边缘,俯瞰整座蓟城。炊烟袅袅,坊市喧嚷,铁匠铺锤声铿锵,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青石街。远处,一群刚从农场归来的囚徒背着锄头,步履蹒跚,却有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你看他们。”王谧指向那群身影,“三年前,他们是段氏刀下亡魂的兄弟,是烧杀掳掠的爪牙。如今呢?有人学会辨识麦种,有人能算亩产,有人替孤儿缝补衣裳……郭庆说,上月农场死了两个老人,十七个部族头人主动抬棺,按汉礼安葬。”
刘穆之喉头滚动:“王上之意……”
“劳改之效,不在苦其身,而在蚀其骨。”王谧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胡人以为汉家礼法不过虚饰,可当他们亲手为同族老人披麻戴孝,当他们因误判墒情致歉于邻人,当他们第一次听见‘仁义’二字时,不再嗤笑,而是沉默……那蚀骨之毒,便已入髓。”
风又起,卷走他袖角一丝未干的墨痕。
暮色渐沉,蓟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坠入人间。王谧忽道:“你记得谢韶临终前,说了什么吗?”
刘穆之怔住,随即低声诵道:“‘青州无战事,便是我辈之功。’”
“错。”王谧摇头,“他说的是——‘青州若无战事,我死亦瞑目。’”
他转身下楼,玄色袍裾扫过阶石,留下无声余韵。
刘穆之久久伫立,直至月升中天。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册手札,翻至最新一页,提笔写道:
“十月廿三,王上于蓟城箭楼,论经济战三策:
一曰‘盐引惑心’,以虚引诱其弃铜,毁其货币根基;
二曰‘马价裂盟’,令牧人自毁生计,断慕容垂战马之源;
三曰‘皂角化俗’,以日常微末之事,潜移胡俗,使蛮夷不知其化而化焉。
此三策,不戮一卒,而胜百万雄兵。然观王上神色,似无喜意。盖因深知——最凶险之战,不在边关烽火,而在人心幽微之处。彼处无声,却最易溃堤;彼处无血,却最痛彻骨髓。”
墨迹未干,楼下忽传来清越笛声,婉转如诉,竟是《鹿鸣》古调。刘穆之循声望去,见张彤云立于庭院梧桐之下,素手执笛,笛孔间白雾氤氲,与月华交融。
她似有所觉,抬眸望来,唇角微扬,笛声却未停。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唯余一曲未尽。
而千里之外,晋阳王府内,慕容垂将那封署名谢玄的密信掷于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面颊如铁铸。案前,慕容令额头沁汗,慕容宝紧攥拳,指甲深陷掌心。
窗外,朔风呜咽,卷起满庭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楣之上,“燕王府”三字鎏金,在惨淡月光下,正一寸寸剥落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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