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呆呆环顾四周,他想努力回忆些什么,但当下大脑早就极度疲累,几乎不运转了。
他只能放空大脑,感受着屋内的孤寂,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人在低语。
桌上油灯的灯芯慢慢弯曲,发出噼啪的声音,光线越来越昏暗,最后扑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王谧眼前陷入黑暗,屋内景物的轮廓,似乎在不断变换,恍惚之中,他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他似乎回到了十五岁时候,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和郗恢并肩站在船头上,冒着箭矢对敌,意气风发,谈笑之间,橹灰飞烟灭。
又一个眨眼,王谧站在山道上,发现都走在前面,脚步匆匆,连忙追了上去。
但都恢走得极快,王谧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王谧一急,张口出声,让对方等等自己。
郗恢却是转过头来,对着王谧一笑,挥了挥手,然后脚步加速,走入了黑暗之中。
王谧一急,大步奔跑起来,想要追上去,结果脚下一空,滑下了山道。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下坠,周围的景物急速掠过,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起,向着无尽的深渊坠入。
王谧伸展手脚,任由身体就这么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渐渐出现了光亮,随即耳边响起了细微的呼唤声。
王谧吃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郗道茂关切的脸庞。
他摸了摸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抬头望窗外一看,外面早已日上三竿,天光大亮,便出声道:“抱歉,叨扰夫人了。”
郗道茂轻声道:“郎君客气,妾让人熬了粥,要不先喝点?”
王谧刚要答话,外面婢女气喘吁吁奔了进来,“夫人,谢夫人生了!”
王谧和郗道茂闻言,齐齐跳了起来,往谢道粲房中奔去。
等他们刚进了外屋,谢道韫便满脸喜色迎了出来,对两人道:“怪不得有些波折,这次是一男一女,皆都平安。’
喜悦瞬间充斥了王谧和郗道茂的脸庞,王谧下意识抓起郗道茂的手,“夫人,夫人你听到了吗?”
“我不是在做梦吧?”
郗道茂开心地笑了起来,“郎君不是做梦,我也听到了!”
她拉起谢道韫的手,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在这一刻,过往的悲伤沉郁,被冲淡了不少,这些天黑暗无比的压抑,仿佛被这一束光照亮,就此看到了鲜活的希冀和期盼。
谢道韫将两人的失态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分。
再多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意气相争,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生命的传承,才是最纯粹,最动人的乐章。
这便是人,活生生的人啊。
感受着这份来自心底的超脱,谢道韫如释重负,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谢道粲母子平安的消息,飞速传遍了宅内,夫人带着张彤云桓秀诸女赶来探望,压抑在悲伤中半年的宅邸,再度充斥着欢声笑语。
王谧找了个由头,给治下领地放假两日,府库散发米粮,接济行善,以为庆贺。
临淄城内喜气洋洋,家家户户设宴庆祝,王谧府上,更是连续开了三日晚宴。
虽然王谧这段时间身体状况一般,但他还是喝了不少酒,连都夫人都劝不住,但这个时候,谁又不想多喝点呢?
最后一日,宴席散后,王谧去探望谢道粲,彼时经过几日歇息,谢道粲精神恢复了很多,她见了王谧,叹道:“这次妾算是对得起道胤了。
“我曾经好几次都要撑不下去,要不是为了孩子,说不定………………”
王谧沉声道:“道胤九泉之下,一定会希望你和孩子都平安终老。”
“你不用多想,只要我在,就会尽全力庇护你们母子周全。”
谢道粲轻声道:“前些年我不懂事,郎君不计前嫌,妾铭记于心。
王谧沉声道:“没有道胤,就没有今天的我。”
“我很感激,此生能遇到他这样的朋友。”
谢道粲低声道:“道胤也说过这样的话。”
王谧一怔,面上又有悲色,一旁的郗道茂见了,连忙咳嗽一声,给王谧使了个眼色。
闻声王谧会意,知道若引得谢道粲悲伤,恐怕会伤了身子,便出言宽慰几句,告辞离开。
谢道韫将王谧和郗道茂送到门口,说道:“这几日我陪着她,人多了没用,你们都各自去忙吧。”
王谧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
他和郗道茂出来,一路往回走去,经过郗道茂小院的时候,他出声道:“道胤的东西,先留在这边,我带走几样就好。”
“屋内布置得很好,我想有时候回来看看,就怕叨扰了夫人。”
郗道茂轻声道:“郎君随时都可以过来,道胤九泉之下有灵,也会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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