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谧在放着郗恢遗物的屋里坐了很久,离开的时候,他脚下的步伐轻松了不少。
郗道茂送出去时看到,心里也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这宅子里,以及北地所有人,都是王谧一肩担着的,若像先前那般沉沦下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谢道粲平安生产,王谧借此事尽快走出阴霾,是所有人心中期望的。
与此同时,长安宫廷内也在庆祝,不过是为了顺阳公主出嫁送行。
苻坚仍是在宫中摆了家宴,召来荀皇后张夫人以及诸子,为顺阳公主相贺。
席间众人都作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但顾盼之间,眉宇间难掩尴尬之色。
毕竟一年之前,苻坚还发动百万大军,气势汹汹意图覆灭晋朝,想着俘虏司马曜,结果现在就要把女儿送过去给对方做妃子,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倒是顺阳公主面色坦然,在她看来,苻秦这个时候,还要什么颜面,能得到好处,撑过难关,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想法,是她最早向苻坚提出来的,如今能够实现,她心里是颇有成就感的,毕竟这实实在在帮助苻坚,帮助大秦,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机。
因为晋朝答应和苻秦联姻的同时,履行了承诺,令荆州的桓冲桓石民各派军三万,攻打成都,断慕容冲后路。
截至今时,据说晋军一路势如破竹,顺利打入巴蜀,离着成都城不远了。
而彼时慕容冲聚集大军,赶赴汉中,作为攻击长安的据点,如今后方起火,正好掐住了他的软肋。
慕容冲要是回军防守,能否来得及赶到尚且难说,而且只要他一走,汉中也难保住。
因为姚苌和窦冲,先前从长安发兵,如今在攻打汉中的路上了。
如此一来,慕容冲首尾难顾,他再厉害,也只能先想办法打通一路。
如果他回防成都,那就是求稳;如果从汉中抵御,那就是不留后路,打的是先败姚苌、再攻入长安的主意。
在包括苻坚在内的所有人看来,慕容冲是绝对挡不住两面夹击的,巴蜀这一路,基本算是平定了。
唯一的损失,就是成都周围的巴蜀地盘,算是让给晋朝了,将来覆灭慕容冲,两国划界,少不得有一番交涉。
但不管怎么说,有顺阳公主这层关系,至少一两年内,两国都会相安无事,力求先解决掉内忧,稳定国内,才会转头处理外患。
当然,到了那时候,秦晋会再度交恶,天下之争,总是要分出个结果的,顺阳公主夹在中间,绝对不会好受了。
在场诸人,对此都是心知肚明,苻坚发出故作豪迈的大笑,荀皇后小心翼翼说着祝词,张夫人难掩惋惜之色,诸子则露出不自然的表情,这些都被顺阳公主看在眼里。
但越是这样,她内心越是平静,因为这便是皇家子弟的责任,这个时候,是该她站出来的时候了。
她端着酒杯,走到苻坚和荀皇后身前,恭恭敬敬弯下身子,对两人道:“父皇,母后,此去一别,远行千里,难说有再见之日。”
“感激父皇母后养育之恩,顺阳生是苻氏的人,死是苻氏的鬼,到了那边,定日日夜夜祈福,望父皇母后长寿安康,喜乐无忧。
苻坚端起酒樽,面上勉强堆起笑容,想要说几句话,但不知为何,声音梗在喉咙里面,就是发不出来。
他端着酒樽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旁边传来荀皇后拼命压抑的低声啜泣。
闻声苻坚把眼一斜,荀皇后连忙用衣袖掩住口,止住哀声,顺阳公主见了,心内更是如刀割一般。
苻坚清了清嗓子,对顺阳公主道:“你长大了,我就不多说了。”
“要是在那边,过得不开心了,就给朕写信,无论如何,朕都会派人接你。”
“我苻坚虽然一时落魄,但还是能想办法护你周全的。’
顺阳公主心中一暖,低声道:“多谢父皇。”
她将酒樽凑到嘴边,微微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的酒水顺着她的喉咙划入腹中,凉意顺着身体流转,然后烧了起来,将她的脸颊染成了红色。
歌乐奏起,顺阳公主倒退着回到座上,苻坚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那边苻宏到了顺阳公主面前,低声道:“皇姐,小弟祝你一路顺风。”
顺阳公主微笑举杯,一饮而尽,“皇弟,你现在是太子了。”
“下一次若还能见到你时,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
“你一定要好好辅佐父皇,振兴大秦。”
苻宏面现坚定之色,“皇姐,你放心去,我会随父皇打入建康,天下没有人敢欺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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