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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张溥:3000年未有大变革之时,江南也要变(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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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也是多事之地。去年闹了蝗灾,今年又闹旱灾,虽然朝廷已经拨了赈灾银子,但底下的情况到底如何,还不清楚,朱由检显然不放心,要内阁亲自去查,要确切的信息。

熊廷弼放下奏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调侃:“小阁老,殿下再这样免下去,地方上上报的灾情会越来越多的。这两年地方上报灾情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往年的一倍了。”

赵南星一听“小阁老”三个字就皱了眉头,没好气地说:“朝廷哪来什么小阁老?”

赵清衡面色不变,既没有接这个话茬,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首辅之言,我会转达。但还请首辅先行执行殿下的命令。”

熊廷弼被他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尴尬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崔秀这时候开口道:“赵行走,今年光是辽东那边,朝廷已经拨付了三百多万枚天启银元,此刻太仓空虚,能否请殿下把矿业钱庄的银元转移到户部来管理?”

熊廷弼一听这话,马上接过话头:“不错,天启银元本就应该由朝廷来主持铸造和发行,这笔钱也应该归属于朝廷。”

随着夏天的到来,钱康又弄了五台水利铸币机,几乎每个月能冲印三百万枚天启银币,从去年到现在,已经冲印了一千五百万枚。

天启银币做工精美,能抵税、不容易刮削、分量足,已经流通在整个直隶,不管是百姓还是商户,都喜欢用这种面值稳定的货币。

熊廷弼和崔秀打听过了,光这两年的铸币税,就达到了四百多万两,按照朝廷和矿业钱庄七三分成的协议,朝廷分到了三百五十多万两银币。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这么大一笔钱,他们自然想把这笔钱的控制权拿回到自己

手里。

赵清衡只是微微点头:“某会转达。”

他说完这话,一拱手,带着那几个年轻行走,转身出去了。

熊廷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落在案头那摞新送来的奏本上。他没有急着批阅,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蔫了,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

“你们说,”熊廷弼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是在跟同僚讨论政务,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究竟是这些地方官员胡乱上报,还是北方真有这么恶劣的气候?去年关中好像也有旱灾,怎么今年还有?”

赵南星放下手中的奏本,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道:“的确,这两年北方的灾害越来越多了。山东、河南、关中、直隶,没有一年是太平的。”

崔秀倒是看得开一些,宽慰道:“首辅多虑了,依我看,是地方官员看到皇太弟有灾必赈,有求必应,这才报了这么多,大部分都是小灾害,没有首辅想象的那么严重。”

“希望如此吧。”熊廷弼收回目光,重新拿奏本道:“现在朝廷大战在即,所有的钱粮都要用在辽东,希望今年不要有太大的灾害,影响了这场大战。”

西苑军校,五月十五日。

暑气渐盛,夏允彝站在队列里,感受着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他的皮肤白净变成了浅褐色,又从浅褐色变成了小麦色,现在正在向深褐色迈进。

他在西苑军校已经训练了整整三个月,这是他人生中最忙碌、最疲惫、也最充实的三个月。

每天的日程像钟表一样精确:哨声一响,晨跑五里;上午操练队列和战术;下午操练火器和地形识别;晚上先来个五里跑,然后才开始上晚课。到了双休日也不得清闲——晨跑直接从五里变成了十里,美其名曰“加练”。

刚到军校的头几天,夏允彝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死掉。

每天早上哨声响起的时候,他都想把这辈子的懒觉一次性睡完;每次跑五里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每次操练队列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但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你以为你撑不住的时候,身体比你想象的更能撑。你以为你会死的时候,你不但没死,反而长了一身腱子肉。

军校虽然没有每天吃牛肉,但天津卫的咸鱼,虾夷岛的鲸肉却管饱,每天四菜一汤,每日一顿肉食,夏允彝吃了三个月,不但没有垮掉,反而长了十斤肉。

适应之后他发现这样的日子极其充实,朱由检请来了前线的将领,给他们上军事专业课。火器的种类和使用方法、地图的绘制和识读、地形的判断和利用、营寨的选址和构筑、军法的基本原则和案例,每一门课都是极其实用

的课门

夏允他们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每一滴水。

他以前以为打仗就是将帅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冲杀过去。上了这几天的课才知道,打仗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学问,一门火炮的射程有多远,不同地形对弹道有什么影响,粮草辎重如何调配,营寨应该如何布置才能既安全又便于

出击,地图上的等高线代表着什么,如何在陌生的地形中判断方位......

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军校好像极其着急,好像把这些知识填充到他们脑海当中一样。

后面杨国栋解释道:“大家练的这么苦,是因为时间不够,按照殿下的原本设想,大家是要学习一年时间。

但因为8月就要发动辽东大战了,新军也上战场,所以我们要在这半年内学完一年的所有课程,而后带领大军去辽东战斗。”

说到这里,杨国栋不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想要建功立业的兴奋之情,夏允彝这才恍然大悟。

今天双休,不用训练,夏允彝和陈子龙约好了去京城见张溥和张采。两人换了一身常服,走出了待了三个月的西苑军校。

校门口,一辆马车正好停靠,两人上了车,马车稳稳地行驶,夏允彝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就是平平无奇的街道,如今再看,却觉得一切都鲜活得不真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茶馆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妇人牵着孩子过马路,一切都显得新奇,在他内心有所触动。

“到了。”陈子龙拍了拍他。

两人下了马车,走进福林茶馆。

这间茶馆在崇文坊,收拾得干净雅致,张溥和张采来京城后就住在这附近。

两人点了两杯绿茶,刚坐下,就听到隔壁桌几个茶客在高声议论。

“真定赵家被选上府约代表,结果《大同报》的主编一查,发现赵家当年参与了和皇太弟的粮食大战!人家主编当即就发文质问,选这样的代表上去做什么?这种品格低劣的人有资格成为府约吗!”

另一个茶客笑道:“可不是嘛!当地的官府立马就把代表给罢免了,另选别人上去了,这一下,我看那些想浑水摸鱼的,都得掂量掂量。”

这也是朱由检想要的结果,他不想有太多的地主士绅进入府约,最起码要控制一定的数量,所以要想办法提前淘汰一批人。

夏允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叹道:“府约就要开始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这事他们进军校之前就听说了,断断续续传了大半年,没想到在军校里关了三个月,出来就真的要开大会了。

近三百个代表,从顺天府五州十九县选出,齐聚京城,监督税收的使用,这在以前,谁敢想?

陈子龙笑道:“这模式好。这才是真正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以前没法监督朝廷,现在有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喊:“我们来晚了!”

张溥和张采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张溥穿着一件白色的杭绸长衫,手上拿着一把长剑,张采则朴素得多,青布长衫,也是手不离剑,一柄长剑倒是让两人多了三分英武。

他们看到夏允和陈子龙,都愣了一下。

“才三个月不见,你们俩已经彻底变样了。”张溥上下打量着夏允彝,啧啧称奇道“这身板,这精气神,哪还有半点江南书生的影子?”

夏允彝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军校里,早上跑五里,晚上跑五里,三个月下来,这距离都够从京城跑回松江了。”

张采坐到桌边,关切地问道:“练得这么苦,身体怎么吃得消?”

陈子龙笑了笑:“我们也以为吃不消,但吃得消了,每天炖鱼炖肉,虽然大部分都是咸鱼和鲸肉,但我们不但没垮,反而更壮了,还长了肉。”

咸鱼是天津卫的特产,在朱由检的支持下,天津卫的捕鱼作坊越来越大,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咸鱼干直销北方各地,已经成为北方百姓最廉价的肉类来源。

至于鲸鱼肉,则是最近才出现在市场上的,虾夷岛的捕鲸场产量不小,鲸鱼肉运到天津卫,一开始被疯抢了一阵,毕竟鲸鱼那么大个,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儿肯定有好处。

但吃久了发现,鲸鱼肉粗糙得很,口感远不如牛肉猪肉,价格也就慢慢降下来了,现在军校吃鲸鱼肉,纯粹是因为便宜管饱。

夏允彝感慨道:“天如兄不愧是江南才子,我等即便是在军校,也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文章。”

张溥这段时间在北方混得风生水起。从三月到五月,他在各大报刊上发表了十几篇文章。他不像那些一棍子打死新政的顽固派,也不像那些全盘接受新政的新派。

他的态度很巧妙先承认新政的必要性,认可产业兴国的大方向,然后指出问题,新政太激进了,伤害了地方大族,朝廷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段跟地方大族商议着来。

“治国如同烹小鲜,要文火慢炖,不能大火猛烧。”

同时,他也认为朝廷应该对商贾进行一定程度的限制。他在文章里写道:“商贾盘剥工匠,与地主盘剥农户,其实是一回事,朝廷不能只盯着地主的税,忘了商贾的奸诈。”

这几篇文章一出,反响热烈,《东林报》全文转载,首善党的人纷纷点赞,一时间,张溥在京城士林中声名鹊起,成了江南士绅在北方的一面旗帜。

但张溥知道自己在北方这几个月最大的收获,不是那几篇文章,而是他亲眼看到的东西。

他参观了北方的各大学社,有产社、大同社、振兴社、香山学社,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了解。

他看这些学社的组织架构、人员分工、日常运作,看他们如何组织农户,如何组织工匠、如何宣传理念、如何培训骨干。越看越兴奋。

“江南的学校只限定在读书人当中,组织等级什么的更是一概没有。”张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道“不像北方的学社,有搞宣传的,有组织农户的,有组织工匠的,内部分工明确。”

他叹了口气道:“北方的学社,更像一支军队。江南的学社,就是个读书人的诗社,没有任何约束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难怪江南这些年被打得节节败退。组织模式就不如人家。”

夏允彝几人点头,他们来到京城就感觉北方的学社像军队,组织力更强大。

张溥叹息道:“现在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革时代,就像皇太弟说的那样,像春秋战国那样的大变革之时,如果再像以前那样保守落后,认为靠着儒家学说就能统治天下,那注定会被淘汰,江南也要改变,只是殿下对江南的敌

意太深了,这是他身为君王不该拥有的情绪。”

他在参观了各大学社之时,在有产社看到了朱由检画的世界地图,也了解到欧罗巴世界的情况,更亲自找到西班牙等四国的大使馆,和他们交流,了解海外的情况。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海外的世界如此残酷,西班牙,葡萄牙已经灭了两个大陆的土著,两个小国统治的领地居然不比大明差多少。

了解到这些情报之后,他终于明白皇太弟为什么总说现在的世道,是春秋战国那种大争之世。

张采接过了话头:“这矛盾想解决恐怕很难,这段时间我们也去了天津卫。

简直难以想象啊,沿着河道皆是纺织厂。这些纺织厂少则有几十架,织机多则上百架,一个工厂雇佣了几千女工。

这在南方几乎看不到,难怪江南这些被天津卫打的节节败退,我们的组织模式就不如他们。我把这些见闻都记下来了,打算写成一篇文章,带回江南去。江南的纺织业,也该改进了,不然再过几年,天津卫的布把江南的布挤

出市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陈子龙这时候忽然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道:“我反而觉得,府约才是这次变法的重中之重。”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春秋战国时期还有国人大会呢。如今大明虽然有士绅,却没有一个士绅大会。

地方上的问题、矛盾,没办法传到京城来;京城解决问题又极其简单粗暴,根本不理会地方的难处。我认为这才是大明的症结所在。现在有了府约,能上传下达,反而能解决这个问题。”

夏允彝、张溥、张采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几个对朱由检的感官是很奇特的,一方面,他的许多措施,建立学社、新式学堂、产业兴国、府约,都正中这些青年人的心坎,是他们理想中的政治版图。

他们读着报纸上那些关于“天下为公”“监督朝廷”的文章,心里是认同的,甚至是向往的。

另一方面,朱由检和天津卫的工商业,对江南又是一个巨大的敌人。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切走了江南海商的大蛋糕,天津卫的纺织厂正在一步步蚕食江南布匹的市场,皇太弟推行的新政让江南士绅的田产利益受损。他们的家

族、他们的乡人,他们的根基,都在江南。

张溥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说了一句:“在这3000年未有之大变革时代,江南也要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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