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年)五月十六日,乾清宫。
一个戴着木枷、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他头发蓬乱,脸色蜡黄,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好几处,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土。即便如此落魄两个锦衣卫已经严密监视他,田尔耕也是全身警惕,防备随时而来的意
外。
他也感到很困惑,皇太弟怎么会对一个造反的人感兴趣。
此人叫郑彦夫,陕西澄城人,三月的时候,朱由检在知道关中遭旱灾,减免了夏粮,但澄城县令张斗耀依旧催收,完全不顾灾民的死活。
郑彦夫匹夫一怒,带着几百灾民冲进了县衙,一刀砍死了县令张斗耀,控制县城,然后打开粮仓放粮,郑彦夫杀官造反,震动了整个关中。
陕西巡抚张维枢派兵围剿叛逆,但郑彦夫没有抵抗,也没有跑,他解散了跟着他的灾民,自己留在了县衙,等着官府来抓他。
张维枢抓住郑彦夫,又抓捕了十几个头目,同时紧急任命了一个叫杜国建的人暂代县令。新县令到任后不敢再催收了,甚至私下交代各大户想办法减免一些租税,生怕澄城再出第二个郑彦夫。
五月郑彦夫被压解到京城,刑部,督察院,大理寺卿三司会审判处郑彦夫绞刑,其余头目流放棉兰岛。
朱由检知道判决结果之后,下令把郑彦夫押到乾清宫,他要亲自审问。
此刻郑彦夫跪在殿中,低着头,等着最后的判决。
朱由检坐在御案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男子,他本以为是一个粗狂的壮汉,却没想到极其普通,这应该是关中第一把火了,此刻朱由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想到煤山的那棵歪脖子树了,但明末小冰河天灾的前锋来了。
“既然都造反了,为什么只杀一个县令?”朱由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话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当地的大族收一半的租不狠吗?为什么不把他们也杀了?”
郑彦夫愕然,他甚至想过了皇太帝会义正言辞的问他为什么要造反。
但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问他为什么不把当地的地主士绅杀了。
他张了张嘴,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有想那么多。杀了县令,我自知死路一条,就等着被收押。”
朱由检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下次造反的时候,记得多想这一步。多杀几个地主士绅,天下就少几个蛀虫。”
终究是一个被规训了的老实人,反抗意志不够,都杀官了,都不知道杀个痛快。
“咳咳咳!”站在一旁的王化贞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这话要是传出去,肯定天下震动,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他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慎言!”
朱由检反应过来,靠回椅背道:“本来你造反,罪不可赦。但关中干旱,本王已经减免了夏粮。张斗耀身为县令,不但不体恤百姓,反而催收更急,这才是祸根,你所作为也是救了大明的百姓,其情可免,本王把你贬到棉兰
岛开荒。以后安心种地。”
郑彦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道:“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郑彦夫架了起来,拖了出去。殿外传来木枷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渐渐远去。
王化珍转过身来,痛心疾首地看着朱由检:“殿下,您怎么能赦免他?杀官造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您这么一开恩,万一地方上的百姓都学着郑彦夫,杀官造反,那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道:“如果大明亿万的百姓都敢学郑彦夫,杀官,杀地主,杀士绅——那些地主士绅还敢如此残酷地压榨百姓?到时候,天下反而就安定下来了。”
王化贞张了张嘴,皇太弟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这么独特,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朱由检沉思良久道:“冯铨”
冯铨出列道:“臣在!”
朱由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去采访郑彦夫,询问他家庭的情况,为什么要杀官造反?是谁把他逼上这条路的?采访的稿件给孤看一看,没问题,就刊登在大明青年报上。”
冯铨马上意识到皇太弟这是想要借助郑彦夫打击地方地主士绅的力量,他知道往哪个方向采访道:“臣尊令!”
五月二十日,山东,兖州府,定陶县,县衙。
县令王泽坐在堂上,面前站着五个人,曹氏、王氏、张氏、何氏、马氏,定陶县最大的五家士绅的族长。五人围成一圈,向王泽诉苦,吵得王泽头都大了。
原因是今年夏收,他们招不到廉价的麦客了。
春耕之后,河道工程在兖州大规模开工,河道总督南居益在兖州府,东昌府雇佣了二十万的农户。
跟来的还有李守正和上百名成员,他们在当地组建了“农家社”,把农户组织起来,统一和地主谈判工钱。
夏收前,农家社放出了话,河道工地上一个月给一石粮食的工钱,要雇人割麦子,每天不能低于三升三的粮食。
三升三一天。
定陶县士绅听到这个价,差点没气死,往年雇麦客,一天给一升粮食就顶天了,有时候连一升都不用给,管一顿饭就行,再给个三瓜两枣,现在倒好,涨了三倍还多。
他们不答应。农家社也不勉强,带着农户们继续在工地上挖河。从四月份拖到五月份,地里的麦子熟透了,再不割就要烂在地里。
定陶士绅终于扛不住了,咬着牙答应了这个价码。麦子总算收了,但这口气他们咽不下去,于是联袂来到县衙,找王泽告状。
王兴业第一个开口,声音又高又尖道:“县尊,您知道吗?现在雇一个农户割麦子,一天要付三升三的粮食!这谁家用得起?”
曹世桓更不客气道:“这些刁民暗中结成什么‘农家社’,串联起来跟咱们对着干,这分明是图谋不轨,有造反之嫌!县尊,您身为一方父母官,应该把这些刁民都抓起来,以儆效尤!”
王泽本来还苦着脸听他们诉苦,听到这话,脸色一正,声音也硬了起来:“曹族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您知道在当地组建农家社的是谁吗?”
曹世桓满不在意地一挥手:“不就是从京城来的一个穷酸秀才吗?”
王泽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那是执事,李守正。他是皇太弟的人。他的奏本能直接递到皇太弟的面前,这个关系,我都没有。您说他造反,您觉得皇太弟会信吗?”
“但他说您造反,锦衣卫真有可能来定陶,曹族长您想清楚再说话。”
堂上安静了一瞬,五个族长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天天穿着粗布衣裳,跟农户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年轻人,后台居然这么大。
王泽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个消息的时间,从案头拿起一份邸报,抖了抖念道:“关中,澄城知县张斗耀催征赋税过于急切,引发民变,被郑彦夫等杀害,皇太弟有令,严禁各州县在灾害之年催收税收,严禁各地大户在灾害发生
时增加租子、增加利息。灾害之年,地租必须降到两成五以下。”
他把邸报放下,目光扫过五个族长的脸:“各位,今年咱们定陶虽然没大的灾害,但收成也不怎么样。按照朝廷的命令,大家应该主动减少地租。”
马文升气的脸涨得通红道:“县尊,您一到我们就要推行新法,田赋涨了好几倍!现在还要我们减地租!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王泽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态度很明确:“少收一些地租怎么了?各位都是地方上的士绅,家族里都有举人,秀才,平时都说要为朝廷效力。现在朝廷要求你们减地租,让百姓有一条活路,这也是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看看
澄城,百姓活不下去了,直接把县令给杀了。你们怎么就知道,定陶的百姓活不下去了,不会把你们的庄园也给围了?”
马文升梗着脖子:“这是我自家的地,凭什么要我们减租?”
王泽道:“朝廷也减了税,各位也是为了赈济自己的乡亲,而且各位虽然田赋增加了,但咱们定陶马上要成立县约,收上去的田赋还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修水利、修道路、办教化,这是在造福家乡。”
五个族长翻了个白眼。造福家乡?这种好事我们自己不会做?轮得到朝廷来做?
朝廷一方面给我们加税,一方面要我们减租——钱粮我们出,好人朝廷当,简直是岂有此理!
双方不欢而散。五个族长义愤填膺地走出县衙,却看见李守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大群农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各位族长都在啊,”李守正拱了拱手,“我正好有事和诸位商议。今年夏收不好,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朝廷为体恤百姓,减了辽饷,各位也应该体恤一下乡亲们。不如就响应朝廷的号召,把今年的地租降到两成五。这个数
字,大家觉得怎么样?”
马文升即便知道李守正后台大,但听到这话,依旧怒火压不住,他指着李守正的鼻子骂道:“李怀仁,你不要欺人太甚!两成五的地租,加上朝廷要收一成多的税,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喝西北风吗?”
王兴业也咬着牙:“地租,我们就是不降!我看你们能怎么样!”
李守正笑了笑:“王老爷,您不降租,我们也可以不租,您家几千亩地,您自己种吧。”
王兴业气得胡子都在抖:“我的地在这里,我不信没人种!”他转过身,对着李守正身后那群农户喊道,“你们最好赶快给我回地里干活!现在不回去,以后就不要想租我家的地了!”
李守正拍了拍手,语气不紧不慢:“大家不用担心。现在运河工地上做工能攒粮食,农家社会安排大家去海外垦荒,只要辛苦几年,就能分到五十亩地。以后,大家再也不用受这些地主的鸟气了。”
他转过身,一挥手:“我们走!”
李守正带着农户们走了,留下一群族长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们真敢不租地?
王兴业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轿子,他不信农户真不细地,这世道,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他不信这些人能一辈子不种地。
定陶,河道工地。
春耕之后,运河工地大规模开工,最忙的时候,将近二十万农户在工地上干活,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四周的农户都吓坏了,以为朝廷要征徭役。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被征到河工上,家里的地谁种?
结果朝廷的告示贴出来,大家才知道——这次去河工,不算徭役,还给工钱。每个月一石麦子。
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农户都来了。现在夏收刚结束,大部分人还在忙夏种,工地上只剩下不到十万人。但等夏种忙完,人数很快就会再涨上去。
南居益和孙承宗沿着河道慢慢巡视。河道两侧,农户们分成小组,有人挖沟渠,有人用独轮车运土。
河道上架着几台滑轮吊装器械,装满泥土的被吊上来,倒进独轮车里,动作一气呵成。
工地旁边,一个棚子里一群老人坐在地上编藤筐,这些老人面带笑容,轻松的聊天,他们在这里干一天,不但管三顿饭,还能带一升麦子回家,不再是家里的累赘,能让他们度过这个灾年。
所以这些老人积极性非常高,手脚快速,编好的筐子码了高高的一摞。
整个工地秩序井然,各行其是,效率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次河工都要高。
南居益收回目光,对孙承宗道:“今年山东有点干旱,粮食在当地买不划算,还请稚绳让殿下运粮食过来。”
孙承宗点头道:“殿下早有准备。定陶靠近运河,粮食运输方便,殿下已经让人修了一段从济宁到定陶的轨道,这样一来,运粮的成本能降不少,其他物资的运输也能加快。”
南居益笑道:“老夫当官这么多年,还是在皇太弟手下做事最舒畅,要什么有什么,后勤物资总是准备得充裕。”
大明官员想要做事情,最大的难处还不是贪污腐化,而是根本没有钱。
“只可惜老夫年纪大了,在皇太弟手下怕是做不了几件事了。”
孙承宗淡然笑道:“廉颇七十都未嫌老,你也不过六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
南居益哈哈大笑,笑声在河道上传得很远。
就在这时候,远处河堤上传来一阵歌声,粗犷而整齐。
南居益侧耳听了一下,摇头笑道:“李怀仁又在工地上了。他不是在跟定陶的士绅斗法吗?”
孙承宗笑了笑:“有他在,也省了咱们不少麻烦。”
南居益对李守正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李守正带着的人确实给他省了很多事,刚组织河工的时候,当地的地痞流氓想来做工头,克扣农户的工钱,被李守正带着的人狠狠教训了一顿,打得那帮人再也不敢露头,而且河道有
他组织,效率极高,他在农户心中地位极高,有什么事情他带着的成员就能处理掉,极大的减少了她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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