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年)五月初十五,乾清宫偏殿。
偏殿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几乎半个殿阁。沙盘上用泥土和细沙堆出了山川河流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盘踞其间的一条“铁轨”——两条细细的铁片平行铺设在沙盘上,枕木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沙盘当中绕了一个完
整的圈。
天启帝蹲在沙盘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台巴掌大的小锅炉里填入煤粉,魏忠贤跪在一旁,双手捧着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小锅炉。
天启将最后一撮煤粉塞进锅炉,用火折子点燃。
嗡一一
锅炉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炉膛中的火苗舔着铜壁,热浪透过薄薄的铜壳散发出来。
过了一会之后蒸汽开始上涌,锅炉上方那根黄铜活塞开始缓缓移动,一推,一拉,再一推,再一拉,节奏越来越快。连接着活塞的连杆带动车轮,车轮开始在铁轨上转动。
“动了!动了!”魏忠贤惊呼一声道。
天启帝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目光紧紧盯着那列小火车,像是在检查每一处细节。他弯腰凑近看了看车轮和铁轨的咬合,这才直起身来。
“搬两节车厢来。”天启吩咐道。
魏忠贤连忙指挥两个小太监,把事先准备好的两节小板车搬过来,挂在小火车后面。小板车上支着简陋的板凳。
天启帝一撩袍角,坐上了第一节车厢。
“陛下,这可使不得!”魏忠贤脸色都变了,“万一这铁家伙翻了——”
“少废话。”天启瞪了他一眼。
这火车头虽小,但拉着天后依旧在跑动。
天启满意道:“再加一个人。”
魏忠贤坐在板凳上,感受着身下这铁家伙稳稳当当的前行。
他转过头看着天启帝激动道:“陛下,您这玩意,这么小个,居然能拉动陛下和奴婢,简直就是神器啊,陛下!奴婢佩服,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启帝端坐在板凳上,面色如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小火车在沙盘上跑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缓缓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还在冒烟的火车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皇兄,你这火车模型真做出来了?”
朱由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盘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还在发烫的小锅炉。他的手指在铜质的气缸上滑过,感受着接缝处打磨的精细程度,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震惊。
天启语气平淡道:“你给的图纸,做出来也不算有难度。虽然气缸要求精度高,但紫禁城什么工匠没有?弄个黄铜气缸就解决了。'
朱由检激动道:“皇兄,这东西放大几十倍,以后都不用马来拉货了!用火车拉,一列火车顶几百匹马!到时候从天津卫到京城,粮食、军火、煤炭,一天就能运到!整个大明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的光像是要点燃整个偏殿。
“翻天覆地的变化?”天启帝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没好气道:“现在大明就已经在翻天覆地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天启。
天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弄的那个府约,把京城闹得鸡飞狗跳。报纸上每天都在打嘴炮,什么话都有人敢说。说什么的都有,连骂朝廷的都有。朕翻了几份,气得差点没让人把报社给封了。”
朱由检跟着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淡然一笑:“皇兄淡定,淡定。让他们说去,又掉不了一块肉。”
“掉不了一块肉?”天启把茶盏往桌上一顿道:“他们骂的是朕的朝廷!骂的是朕的内阁!朕的大学士被一群毛头小子在报纸上指指点点。”
朱由检放下茶盏道:“皇兄,不弄府约,那些地主老财会心甘情愿把税交上来吗?按照新税法,光一个直隶,一年就能收上千万石的麦子。朝廷得了钱,就得让点权给他们。”
朱由检继续道:“再说了,没了府约,皇兄以为地方上就不是那些地主老财做主了?皇权不下乡,可不是开玩笑的。县令出了县城,说话还不如一个乡绅管用。现在把他们集中起来,每家每户派几个代表来京城开会,互相盯
着,互相攀比,反而每家每户的影响力都没那么大了。朝廷反而更容易分化瓦解。”
天启看了他一眼,最终叹了口气:“朕说不过你。连三位皇叔都被你说得昏了头,放弃了朝廷给他们建好的王府和封地,要改封到南洋去。”
朱由检笑了起来:“三位皇叔那是明事理。”
天启摇了摇头:“用你的话来说,皇叔他们是被你忽悠瘸了。”
新年的时候,朱由检得知自己还有三位皇叔,瑞王、惠王、桂王还滞留在京城,就有分封的想法,这三位王爷放到封地去也是祸害,还容易被做成福禄宴。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把三位皇叔请到自己的王府,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顿,然后开始忽悠。
“三位皇叔,你们觉得现在这日子过得如何?”
三位皇叔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如日中天的皇太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瑞王朱常浩最年长,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跟坐牢似的。”
朱由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南洋就好多了。”
三位皇叔同时看向他。
“南洋那边,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朱由检的声音不大道:“那边的封国,不是内地这种虚封,是实打实的实封。你去那块地,那块地就是你的,朝廷对南洋也是鞭长莫及。”
瑞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朱由检继续说:“南洋富啊。香料、檀木、象牙,漫山遍野都是。土地肥沃得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种甘蔗榨糖,种香料卖到欧罗巴,利润十倍不止。更有甚者,听说有些岛上还有金矿、银矿。”
惠王的眼睛亮了。
“最关键的是什么?”朱由检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三位皇叔道“最关键的是,到了南洋,你才是真正的王爷。不是朝廷圈养起来的一头猪,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一方之主。”
瑞王沉默了片刻道:“你说的这个南洋......真有那么好?”
朱由检笑道:“眼见为实,三位皇叔可以派自己的亲信去东宁岛,看看本王的封地如何?”
瑞王回到王府,当晚就让人收拾行囊,准备派人去东宁岛“实地考察”。惠王和桂王也不甘落后,各自派了心腹,跟着船队的人一起去了东宁岛。
两个月后,考察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堆让三位皇叔彻底失眠的消息,东宁岛的汉人移民已经超过三十万,岛上一年产的粮食够吃两年,港口里停着上百艘商船,每年从南洋运往大明的香料、檀木、珍珠价值数百万两白银。
“三位王爷要是去了南洋,那才叫真正的封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
三位皇叔再也没有犹豫。
四月初,三封奏本摆上了天启帝的御案。内容出奇地一致,请求改封南洋,愿效仿先辈,披荆斩棘,开拓疆土,不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王爷。
奏本甚至还附了一个详细的方案,原本朝廷为他们在内地建造的王府,可以变卖折现,换成海船和物资,作为他们出海南下的资本。
天启帝拿着奏本哭笑不得,知道是朱由检忽悠的,但还是同意了。
天启帝看着朱由检,叹口气道:“朕说不过你。但朕希望你记得,这江山是祖宗历经百难打下来的。一定要守住。”
朱由检站起身来,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皇兄放心,我会守住的。”
与此同时,文渊殿。
熊廷弼把手里的最后一份奏折批完,搁下毛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案头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这边刚批完一批,那边又送来一批,永远没有尽头。
赵南星和崔秀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笔。三个人的案头都是堆积如山的文书,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熊廷弼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几分恼火:“因为府约的事,现在京城乱糟糟的。那些年轻人不好好读书,动不动就在报纸上指点江山。
他们才读了几年的书?了解多少事?居然开始指点老夫的不是了!动不动就说我等德不配位,简直岂有此理!”
京城的政治气氛本就浓厚,府约的事一出来,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炸开了锅。
从去岁开始,大沽镇的“镇约”模式就被人翻来覆去地讨论。今年要在顺天府推行“府约”——五州十九县,一县十个名额,一州二十个名额,近三百个代表齐聚京城,监督税收的使用,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兴奋
了。
许多人的心思活泛了起来,既然有镇约,有约,那是不是以后还会有国约?
是不是可以监督朝廷执政?这难道就是“天下为公”的最好注脚?
各大报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热点。《大同报》《东林报》《大明青年报》《首善报》,你方唱罢我登场,每天都有长篇大论的文章刊登出来。有赞成府约的,认为这是自古以来难得的善政。
有反对府约的,认为这不过是“以地方制朝廷”的变种。
还有人不谈府约本身,而是借着这个机会点评朝政、臧否人物,把内阁大学士们一个个拎出来评头论足。
熊廷弼首当其冲。他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功勋卓著,入阁以来也是兢兢业业。
但在报纸上,他被说成“刚愎自用”“不懂经济”“只知道打仗不知道治国”。
崔秀也好不到哪去,有人翻出他早年在扬州贪污受贿,奢靡的黑历史,在报纸上大做文章。
连赵南星都没有放过,他虽然为人正派,也没什么黑历史,但报纸上说他食古不化,难以面对大明这种变化激烈的时刻。
熊廷弼气得想封报馆,他去找了朱由检,委婉地提了一句:“殿下,这些报纸上的内容,是不是该管一管?有些言论干扰内阁行政,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
朱由检当时正在看一份《大同报》,上面刚好有一篇骂熊廷弼的文章。他把报纸放下,看了熊廷弼一眼,语气平淡:“朝廷不能压制人言。读书人关心国事,这本就是常态,有什么不能说的。”
熊廷弼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些麻烦,还不都是您弄出来的。
此刻赵南星听到熊廷弼的抱怨,苦笑了一声。
这位三朝元老,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眼下这局面,他也是头一回遇到。
“这种乱糟糟的变化,”赵南星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道“老夫都看不清未来的方向了。只希望......大明不会出乱子。”
崔秀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掀,乾清宫行走赵清衡带着几个新上任的年轻行走,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奏本,鱼贯而入。
赵清衡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一身七品内使的青色袍服。
“殿下有令,查清关中旱灾实情。如果是实情,免去今年夏粮。另外,看灾害严重程度,是否需要赈济灾民。殿下让内阁嘱咐地方官员不得谎报灾情,如果出现隐瞒不报者,轻则今年考评定为下等,重则免除官职。”
熊廷弼接过奏本翻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陕西巡抚上报,关中出现旱灾。这让他想起了前几年关中连年灾荒的记忆。
赵清衡继续说:“还有,探查山东灾情赈济的情况。殿下需要内阁给出确切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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