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把寝室收拾得整整齐齐。十二张床上的被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十二个柜子里的衣物分门别类各归其位,连鞋尖的方向都整整齐齐地朝外。
夏允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整齐划一、纪律严明的生活,和他从前在江南过的那种闲散子截然不同。但他不讨厌这种感觉。相反他反而觉得有一种秩序之美。
翌日,天还未亮。
哔——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撕裂了军校生的梦境。
夏允彝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集合!快!集合!”杨国栋着急道:“穿好训练服!”
寝室里乱成了一锅粥,等十二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寝室、跑下楼、冲到校场上,天边才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校场上已经乱成了一锅更大的粥。
各个小队的学员从不同的宿舍楼里涌出来,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到处乱窜。有人在喊自己的小队,有人在问集合地点在哪,有人跑错了方向又折返回来,有人干脆站在原地发愣。
“在这!这边!”杨国栋扯着嗓子喊。
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是牛达,然后是赵家骥,然后是周士朴。夏允彝和杨国栋一起喊,终于把跑散的人一个一个找了回来。
整个过程,至少用了大半炷香的工夫。等所有人找到自己的位置,终于按照班站好。
教官张盘已经站在校场正前方的高台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十分时间都没集合好!”张盘怒道:“这要在军中,老子直接军法处置你们!老子带了十几批兵,从没带过像你们这么差的兵!”
校场上鸦雀无声。八百多个学员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张盘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像刀子一样,
“所有人听好命令!”张盘大喊道:“以连为单位,开始晨跑。”
“向右转!跑步——走!”
八百多个人稀稀拉拉地跑了起来。脚步声参差不齐,像是一群鸭子被赶着跑。
跑了不到半里,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杨国栋跑在最前面,步子大而稳,呼吸均匀,麻承云紧随其后,赵家骥,牛达,高靖他们都能跟上。
夏允彝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呼吸已经开始有些乱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步子还在坚持。
孙瑾瑜的状况更差一些。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嘴唇紧紧抿着,步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孙庆对他期待很高,从小就是以读书人的标准培养他,请了夫子教他写八股,相对而言体力是差了一些。
杨国栋看着落后的人群,一把拉住了夏允彝的胳膊道:“坚持住,别停,教你一个殿下教我们的跑步秘诀,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跟上来!”
夏允彝被他拉着跑了几十步,呼吸渐渐找到了节奏。
麻承云去拉瑾瑜。高靖也伸手拉了陈子龙一把。
快到终点的时候,张盘大声道:“加速冲!”
队伍当即乱了,那些有体力的将门子弟一个个加速冲锋。
杨国栋十二个人,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放弃。最后一百步的时候,杨国栋喊了一声:“弟兄们,冲!”
十二个人咬着牙,几乎是同时冲过了终点线。
夏允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张盘看着一众体力差的学员道:“体力不够就练,上了战场上没体力是要死人的。”
晨跑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夏允彝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做“严格”。
上午,队列训练。站军姿、齐步走、正步走、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几百遍。
下午,还是队列训练,倒也不算累,但却极其枯燥乏味。
吃完晚饭,洗漱完毕,所有人坐到教室里开始上晚课。第一周的晚课内容是背诵条例,队列条例、纪律条例、内务条例,一页一页地背,一字不差地背。
这时候就反过来了,这是夏允彝这些读书人的强项,他们背诵起来极快。
反而是杨国栋、麻承云这些将门子弟,一个个只能眉头紧皱地背着。
西苑军校的日子热火朝天,每天都要学新的东西,七天就有一场操练评比。这个时候朱由检亲自来到军校,作为考官来监督他们的操练,并且为前三名颁发奖品,这倒也是鼓舞了军校生的士气。
话分两头,夏允彝他们在军校艰苦学习的时候,张溥和张采在京城四处活动,感受着新法给京城带来的变化。
“我是大明人,我爱自己的祖国。”
“我是大明人,我爱自己的祖国。”一阵幼童的读书声音跟着夫子念叨。
这句话让两人感觉到雷霆一震,明明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但两人却又感受到这句话内在含义极其不普通,但他们又说不出为什么?
走在一旁的张溥感叹道:“现在的京城说是十步之内必有蒙学一点不为过,如此过10年,20年我江南的学风要远远落后于北方了。”
张采无奈道:“据说光整个京城入学的学童就超过了10万,夫子3000余人,光每年束脩就是六万两,这还不包括建设这么多蒙学的费用,御马监的店面全被皇太弟改成学堂了,江南各省,没办法拿出这么多银子来支持蒙
学。”
张溥摇头道:“光看江南的私学达不到北方的规模。”
张采钦佩道:“虽然某不赞同皇太弟的新政,但皇太弟如此重视教化,却是大明两百年来少有。”
张溥想了想道:“不仅在京城、顺天府,乃至整个直隶,蒙学都随着新政的推广而增加,这批孩童长大,整个大明就不是几十,几百万的读书人,而是所有的青年都读过书,甚至都可以算是读书人,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世
界?”
他已经不敢想象了。但他知道大明现在的秩序肯定会被摧毁。
既然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是圣人子弟,那凭什么有些人只能做奴仆,只能做下九流的事,有些人却可以当官,却可以成为士绅,再往深处一想,皇太弟如此不计成本的推广蒙学,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人人平等,大家都是圣人子
弟,谁又比谁高贵?
张采也想到了这一幕,到时候谁来打仗,谁来种地,谁来经商?诡寄还能实行吗?顿时一阵冷汗直流,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未来,但是未来好像和皇太弟说的隐隐相似。
接下来他们像个调查者,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在图书馆、书院、茶馆里流连,在农田、水利工地学堂里驻足,所见所闻,让他们既震惊又困惑。
在图书馆里,他们看到北方士林关于“重农”和“重商”的激烈辩论。双方引经据典,你来我往,辩得面红耳赤。
这在江南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图书馆的隔壁,居然是一家武馆,他们辩论之后居然还会去武馆来场武斗,这一幕看得他们囧囧有神。
他们又去了水利学院。站在河渠边上,看着水利学院的学生们带着当地的农户在挖水渠。
看着水利学院的学生穿着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指挥着农户们用水平仪测量地势高低。
农户们对他们言听计从,不像是对待“官老爷”,倒像是跟着一个信得过的领头人在干活。
“在江南,读书人下地干活,是不可想象的。”张溥低声说。
张采苦笑了一声:“在江南,读书人连田埂都不愿意踩,嫌脏了鞋子。”
他们又去了农学院。在试验田里,农学院的学生们正带着农户在搞什么新品种的选育。有人拿着纸笔在记录数据,有人在给农户讲解病虫害的防治方法,还有人蹲在地里,用手捏着土壤,教农户分辨土质的好坏。
“东林党一直呼吁务实,提倡实学,抨击空谈心性。”张采的嘴角扯了扯,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道:“可咱们江南的务实,大多还停留在口头上。这里的务实,是真在田里。和他们相比,我等又有什么资格谈论务实。”
最后,他们去了农讲所,这是最让他们震撼的地方。
教室里坐着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听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讲师讲课。讲的不是什么四书五经,不是什么之乎者也,而是,如何动员农户、如何组织农户、如何反抗地主的盘剥。
“你们要记住,”讲师声音坚定道:“农民不是天生的顺民。他们之所以顺从,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可以不顺从。你们的工作,就是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组织起来的力量有多大,告诉他们那些地主的盘剥是不合理的,告诉
他们有朝廷在后面给他们撑腰。”
张溥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听完了整堂课。
讲师讲完之后,学员们开始讨论。张溥注意到,许多学员的手上都有老茧,脸都被晒得黝黑,说话带着各种浓重的方言口音,他们是农民的儿子,被选到这里来接受几个月的培训,然后就要回到各自的乡村去,成为皇太弟伸
向乡村的“手”。
“皇太弟这是要做什么?”张采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这是要......”
“皇权下乡。”张溥苦涩道,“地方上的权力,从来都是在士绅手里。朝廷的政令出不了县城,下了乡就是士绅说了算。皇太弟现在要做的,是把朝廷的权力延伸到每一个村庄里去。他要让皇权下乡,让乡间的百姓不再是士绅
的子民,而直接是朝廷的百姓。”
张采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挖地方大族的根基啊。”
张溥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下来,发回了江南。他在信的最后写道:“新政之波澜,非身临其境不能体察。北方之变,不在于工商之盛、府库之充,而在于人心之变。百姓知有朝廷,知有国家,知有权利,此三者,乃地方
数百年根基之动摇,恐非江南诸君所能逆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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