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党派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能给个差事,但新法只是在顺天府推广,就创造了上万个体面的岗位。
以前仕林鄙视曹吏,认为此辈是贪婪无耻的小人,但现在自己占了这些岗位,就变成朝廷庶务皆赖于此。
圣贤有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当今朝廷执政者皆是清贵出身,彼辈脱离地方,不通庶务,才使朝廷日渐暗淡。
现在仕林舆论开始反攻科举出身的读书人了,因为这些通过朝廷编入官场的读书人,他们也想进步,自然不想高层的位置都被两榜进士霸占。
而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从基层做起,所以“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成为了他们的政治理念。
因为他们人多,所以声量也大,张四知还真不敢得罪这些人,得罪了他们,就相当于得罪了整个北方的仕林。
王泽羡慕道:“建斗,你倒是好。天启二年你就和信王交好,那时候信王还没被立为皇太弟呢,谁能想到有今天?如今他成了皇太弟,你更成了从三品的天津巡抚,入阁拜相是迟早的事,能宰执天下,施展自己的抱负。不像
我——”
他苦笑了一声道:“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升到一部尚书。”
张四知语气认真起来:“泽之,你要真想升迁,就要运作运作,按照六科的路,你现在已经是刑科左给事中,再想办法成为都科给事中,到了这一步就能跳到一个清贵的官职,或是成为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又或者是外放成为
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留在京城。”
卢象升打断了道:“饴白,你这说的是以前的模式。现在皇太弟不喜欢这种路数。他常说‘将军发于行伍,宰相起于州郡,一个人要担当大任,一定要有基层工作的经验。他很看不惯京官齐聚京城、互相吹捧、空谈误国的这
种风气。”
他转向王泽认真道:“泽之,你如果真想实现自己的抱负,我倒有个提议。明年,除了顺天府要推广新法,殿下还打算在兖州府和东昌府也推行。你如果自己报名,去这两府中的任何一个知县,踏踏实实把新法推下去,做出
成绩来,殿下一定会赏识你,到那时候,入职内阁、实现抱负,也未必不可能。”
王泽低着头思考起来。
张四知摇头道:“泽之,你别听他的。推广新法哪是容易的事?就算推成了,后患也极大。你看看几十年前的张江陵,一己之力推行新政,死后被抄家清算。近的也有邹阁老,名满天下又如何?还不是落魄下台?你还是听我
的,留在京城,常在天子身边,天子才能记得你,才能对你委以重任。”
王泽想了好一会儿道:“过完年,我就上书。看看殿下要不要我去推广新法。”
张四知一愣:“你真要去?”
王泽点点头认真道:“与其在刑部给事中的位子上再耗几年,不如去拼一把。建斗说得对,皇太弟赏识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在京城混资历的人。”
张四知看着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愿意去就去吧。去山东做知县也行,最起码也算是资历了。
他笑道:“不管怎样,咱们三个还是好兄弟,希望明年我等皆能鹏程万里。”
腊月二十五,京城,大明青年报总部。
冬日的阳光透过二层阁楼的玻璃窗洒进来,在长条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二楼会议室里,朱由检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身边是李守正、林泉、孙文定,以及从各地赶来的五十位社员代表。
冯栓手里拿着文稿道:“殿下,各位同仁,经过这一年的发展,我们有产社的正式成员已经超过了三千人,预备成员超过了三万人!主要分布在京城、天津卫、徐州、鲁南四个区域!”
此言一出,顿时掌声一片。
朱由检也惊讶无比,去年发展的上万预备成员已经很快了,没想到今年还能再翻三倍。
林泉这时候接过了话头。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道:“殿下,我汇报一下昌平州的情况。今年均田工作基本完成,普通百姓每口分得三十亩土地,军户每口分得五十亩。经过这一轮均田,昌平州的军户体系基本上恢复了元气。以
前那些跑了的,散了的老军户,听说分了地,不少都回来了。税收方面,今年昌平州的夏粮入库比去年增加了将近一倍。”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分田只是第一步。想要粮食产量真正上去,光有地不行,还要有水。昌平州境内有几条河流,这些年水渠淤塞得厉害,你回去之后要牵头把兴修水利的事抓起来。这一点尤为重要,你们要起好带头作
用。”
林泉躬身一揖:“回去之后我就召集各村的代表,先把河道清淤的事张罗起来。
朱由检“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孙文定。
孙文定站起来道:“殿下,天津卫那边,我们今年发展了上百个墨学组,目前成员已经有三万余人。有产社的正式社员也增加了一千多。我们的计划是,下一步进一步发展成员,争取在五年之内,让天津卫所有的工匠都加入
墨学组。”
朱由检想了想道:“你们学组不能光局限在天津,随着新法的推动,整个顺天府甚至直隶产业会越来越多,这些地方也要有墨学组的力量。”
孙文定点头:“某知道了,争取每每州都有我们学组力量。
孙文定坐下之后,梅应仆站了起来道:“殿下,固阳县的均田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分田到户,农户的生产积极性很高,下一步,我打算在固阳县建立造纸厂、家禽场、砖窑厂、水泥厂,通过这些工厂消化剩余的劳动力,同时
给县里增加财税收入。产品通过轨道马车运到京城,销路不愁。”
他顿了顿道:“但是固阳县没有技术工匠。造纸的、烧水泥的,这些还好办,但一些农业纺织的工匠却是我们缺少的,我需要殿下从天津卫那边调一批技术工匠过来,最好是农学院出来的,能教当地人怎么干。”
朱由检笑道:“农学院今年刚毕业了一批学生,我给你批三十个人。够不够?"
梅应仆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够了够了,谢殿下!”
他坐下去之后,其他几个分到各县的社员也纷纷站起来汇报。这些人都是从天津卫出来的,亲眼看着天津卫的产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看着那些砖窑、水泥窑、肥皂厂、纺织厂如何从荒地上拔地而起,如何在短短两三年里
创造了惊人的财富,如何让一个卫所,变成了每年上缴几十万两税银的富庶之地,他们自然想要复制天津卫的成功。
实行新田法之后,七成的粮食留在当地,各县的粮仓里积攒了不少余粮。税收增加了,哪怕要在当地推行义务教育、修路铺桥,每个县都有不小的结余。
这些粮食和银子捏在手里,不变成工厂、不变产业、不变出更多的税银,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所以每个县的负责人汇报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我们要建这个厂,要修那条路,要引那个技术,要招多少人。
朱由检一个接一个地听,偶尔打断问一句,问的都是很具体的东西:资金来源怎么解决?原料从哪来?销路有没有考虑过?竞争对手是谁?
只要不是太离谱的,比如有个代表说要在大同建丝绸厂,他都会同意,毕竟现在是蓝海市场,只要不是太过倒霉的基本上都能赚钱,不过他也提点这些县令,让他们也要招商引资,而不是所有的作坊都让自己建设。
等所有人都汇报完了,朱由检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慢慢地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的表情严肃道:“各位社员,你们现在每人都执掌着一具的权力。用老话说,这就是百里侯。一县之政,你们说了算。手里捏着几万
石粮食的调度权,捏着几百上千人的任用权,捏着一县财政的支配权。权力大不大?大。诱人不诱人?诱人。”
“本王今天把话说在前头。”朱由检的语气加重三分道:“你们现在愿意做实事、愿意下乡、愿意吃苦,本王很欣慰。但本王也要提醒你们,金钱和权力的诱惑极大,大到能把一个人变成他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本王不希望你
们中任何一个人,在几年之后因为贪污、舞弊、以权谋私被押到本王面前。”
他顿了顿道“当然,本王不会只靠你们的自觉。接下来,朝廷会加强监管,建立各种制度。审计、监察、互查、举报你们做什么事,都要在监督下进行,而不是随心所欲。”
他看见有几个代表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人敢出声。
“你们不要觉得这是本王在为难你们。”朱由检的声音放缓了道,“这是为了保护你们。你们都是有产社的精锐,是本王花了几年时间,花了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人。损失任何一个,本王都会极其心痛。所以本王才要用制度把
你们框住,不让你们犯错。”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众人脸色也严肃起来。
朱由检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道:“说完了监管,本王再说几件正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第一批乾清宫郎官,今年二月份就要入学了。所以本王打算再招募三百名新的乾清宫郎官,这批人,本王打算从徐州和鲁南两地的社员中招募。”
他的目光落向坐在左侧的那几位徐州和鲁南的代表:“这两个地方,都是在农村最艰苦的环境里摸爬滚打过的,吃了很多苦,也做了很多实事,这样的人,应该被提拔,应该被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你们回去之后,把招募
的消息传下去,让符合条件的社员自愿报名。”
那几个代表连忙点头,露出了笑脸。
朱由检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明年新政的范围要扩大了,整个顺天府、东昌府、兖州府,这三个府的地面上,都需要我们有产社的社员去努力,去拼搏,去奋斗。
你们要把知识带到乡村去,要把卫生习惯带到乡村去,要把我们有产社的理念和规矩带到乡村去。”
“我希望你们深入到乡村去,跟农户们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干在一起,一起改变他们的命运,一起完成这场均田大业。
这是一件苦差事,我不瞒你们。冬冷夏热,蚊虫叮咬,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和各种阻力和刁难打交道。能吃得下这种苦的,我不会亏待。”
“在乡村待满三年,表现合格的,我会重点提拔。”
“当然,”朱由检直起身道“不愿意去的,本王也不勉强。有产社不搞强买强卖。但本王希望你们想清楚,你们当初加入有产社,是为了什么。”
朱由检重新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向在场所有人举了举:“这次会议就开到这里了,诸位辛苦了。明年再会。”
五十位代表齐刷刷地站起来,躬身一揖:“社长辛苦,明年再会!”
李守正放下茶盏,长长地吐了口气。冯栓还在那里翻他的文稿,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泉已经把汇报材料整理好了,正在和孙文定低声说着什么,五十位代表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直接下楼离开,有的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朱由检也在思考,三万个正式和预备社员,这是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该如何把这股力量发挥到最大的功效。
顺天府下辖五州十九县,按大明的惯例,每个县大概有一两百个乡村,加起来就是三四千多个村庄,再加上昌东道,兖州道估计推广新法的范围有五六千个村庄。
均田的话,每个村庄最好都要有一名有产社的社员去盯着,把能把政策讲清楚,能把农户组织起来,能应付乡绅的阻挠,能把种田的技术教下去,明年的任务依旧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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