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年)正月初一,皇极门内殿。
寅时刚过,紫禁城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皇极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灯火通明,数百盏羊角宫灯悬挂在汉白玉栏杆上,橘黄色的光芒在冬日的寒雾中开,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仙境。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天启七年第一次大朝会。
天启帝穿着一身簇新的明黄色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御座上。
他面色比去年好了不少,去岁皇家海贸商社的分红让他心情大好,整个腊月都过得舒坦,连带着身子骨也硬朗了些。
朱由检坐在他右手边略后一点的位置,一身玄色蟒袍,腰束金镶玉带,面色沉稳如常。
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从内阁大学士到六部堂官,从五军都督府到都察院,黑压压站了数百人。殿外广场上,还有更多品级较低的官员和来自四面八方的藩属国使臣,乌泱泱铺了满地。
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进——表——”
礼部尚书黄立极出列,双手捧着朱漆描金的贺表,跪在御阶之下,朗声诵读。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念完之后,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天启帝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这一套朝贺的流程走完,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接下来是藩属国使臣的朝贺。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第一个上殿的是朝鲜国的使臣,三跪九叩,献上人参、白苎布、豹皮等贡物,说了一大篇颂圣的话,天启帝赐了回礼,告诉朝鲜使者,大明会加大他们的支持,使者大喜。
后面还有日本大使,琉球大使这些倒没有什么,除了日本大使之外,琉球大使几乎年年都来。
后面,礼部的引赞官连续报了十八个国号:安南、暹罗、占城,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马辰、望加锡、万丹、巨港………………
就引起一阵轰动了,大明朝廷已经有许久没有这么多藩国前来觐见。
这些藩国已经使臣鱼贯而入,穿着五颜六色的异国服饰,把皇极门殿装点得像万花筒。
他们跪在殿前,用生硬的汉话齐声高喊:“愿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启帝微微侧过头,看了朱由检,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五弟呀,你总是喜欢搞点新花样!
这些南洋国家的来意,朱由检比谁都清楚,去岁的粮食大战,大明从南洋各国一口气买了两百万石粮食,后续,朱由检要在天津卫建立常平仓,又购买了百万石秋粮。
光是这一项贸易,就让那些南洋苏丹、土王们赚得盆满钵满,以前他们和大明做生意,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哪一样不是他们用真金白银来买?贸易逆差大得吓人,南洋的金银一船一船地往大明流。
现在好了,大明开始买他们的粮食了,而且是三百万石的规模,头一年就花出去近百万两银子。
这笔银子到了南洋,转身又变成了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一船一船地往回运,这些南洋权贵再卖给本国富商,里外里一倒腾,南洋各国权贵的腰包比往年鼓了不止一圈。
天启帝自然不太懂这些贸易的门道,但“万国来朝”的情景,让心情好得不行,感觉整个人精神都一震。
十八个使臣退下之后,天启帝没有立刻让下一批上来,而是转向身边的王体乾低声说了几句。
王体乾躬身领命,站到御阶前道:“陛下有旨,南洋诸国慕义来朝,输粮助边,厥功甚伟。着礼部尚书黄立极、兵部尚书赵彦、户部尚书崔秀,与南洋各国使臣议定每年粮食贸易额度,以彰朝廷怀柔远人之意。”
那十八个使臣虽然已经退到了殿外,但消息传过去之后,他们互相看着,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几个相熟的使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眼睛里都亮着光,三百萬石的生意保住了,甚至可能更多。这下回去,苏丹、土王们少不得要重重赏赐他们。
等南洋使臣退下,赞礼官又报出了四国大使觐见。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西班牙、荷兰、英格兰、葡萄牙,大明的文臣虽然不至于睁眼看世界,但也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这四国不同大明藩国,他们的文明程度不输给天朝。
四个欧罗巴国家的使臣并肩走进来。他们穿着各自国家最隆重的礼服,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微微低头。
为首的是西班牙使臣,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高鼻深目,金发碧眼,用汉话说道:“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西班牙国王陛下臣前来,恭贺陛下新年之喜,我国陛下希望在京师建立使馆,并在天津卫购买土地,设立商站,以
利两国商贸往来。”
天启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朱由检。
朱由检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期待,他希望天启答应。
天启帝沉默了片刻道:“使馆一事,可允。于京中择一院落,安置各国使臣,以便往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天津卫购地建商站——不许。”
朱由检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一下,但到底没有当殿开口。
西班牙使臣还想再说什么,天启帝已经抬了抬手,王体乾立刻上前道:“陛下旨意已下,请使臣退下。”
四个欧罗巴使臣面面相觑,只能行礼退下。
朝会结束之后,百官散去,天启帝和朱由检回了乾清宫。
朱由检接过太监递来的茶盏,亲手奉给天启道:“皇兄,为何不允他们在天津卫建商站?那些欧罗巴人虽然骄横,但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让他们在天津卫落脚,市舶司一年税金能突破两百万两,五年内能突破500万这就相当
于一个盐税了,辽饷都能免除。”
天启帝接过茶盏,摇了摇头道:“天津卫是京师门户,战略要地。这些欧罗巴人,不是善类,一个个贪婪狡诈,一旦让他们在天津卫扎下根来,天长日久,京城的虚实都会被他们摸透。此事不可。”
天启帝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道:“你若是想跟那些西夷做生意,让他们在东宁岛落脚便是,颜思齐在那里经营得不错,离京城也远,出不了什么乱子。”
朱由检点了点头,不再提了。
正月初一的朝会结束后,天启帝没有歇着,而是遣派了朱纯臣、柳祚昌、李弘济等勋贵,分赴天寿山的长陵、献陵、景陵,代他祭拜大明的历代先祖。
这是每年正月初一的例行公事,但今年的排场格外隆重,大概是万国来朝的喜气还没散,天启帝觉得有必要跟祖宗们显摆一下。
到了傍晚,天启帝又在乾清宫赐宴,宴请以熊廷弼为首的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席间觥筹交错,君臣尽欢。天启帝甚至破例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热闹中开启。
但开年没几天,坏消息就接踵而至。
正月初六,刚开印的头一天,一封印着“急”字的奏本就从淮安快马送到了京城。
朱由检打开一看,是总督漕运的郭尚友和巡按直隶的宋汉联名上奏,奏报凤阳、淮安、扬州、徐州等州县去岁的灾情。
朱由检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其中的内容让他一阵叹息。
上面写着,凤阳等地方,一年之内,水灾、旱灾、蝗灾,凤阳百姓哀嚎,商议请求将漕粮折合银两征收。
朱由检放下奏本,抬眼看向待在一旁的王化贞:“郭尚友要把漕粮折成银子征收,这是为何?折银能减轻百姓负担?”
王化贞躬身答道:“殿下,漕粮之弊,一言难尽。朝廷定下了漕粮的额度,但地方官征收时,是绝不可能只收这个额度的。
一般的惯例,要加征两到三成,船要有船工的工钱,粮食要装卸要有脚力钱,过闸要过闸费,沿途漕粮在运河行进三四个月发霉的粮食,这些都是要摊到百姓头上的。”
“这还不算最狠的。”王化贞压低了声音道:“百姓把粮食运到粮仓,官吏验收的时候,有'淋尖踢斛'的规矩,就是粮食堆得冒尖了,官吏一脚踹在斛上,粮食洒了一地,这洒出来的不算数,百姓还得再添。
还有借口粮食‘潮湿不洁’的,要求加征。一圈下来,百姓实际交的,往往是应征额的两三倍。”
朱由检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些他也听说过,后世的电视剧演过太多了。
“改成银子呢?”他问。
“改成银子,虽然也要收火耗,但耗很少有超过五成的。”王化贞道道“比起交漕粮两三倍,程度轻得多,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灾年粮价飞涨,太平年间一石米不过三四钱银子,到了灾年能涨到三四两,涨十倍,这时候如果
还让百姓交粮食,他们就是把地卖了也交不起。折银的话,好歹还能想想办法。”
朱由检听完,拿起笔,在奏本上批了一行字:“令内阁免去今年凤阳、徐州、扬州等州县受灾地的漕粮。漕粮不足之数,由天津卫常平仓补足。”
他把奏本递给身边的曹红蛟:“送去内阁,让他们即刻行文。”
曹红蛟接过,快步出去了。
朱由检刚端起茶盏,刚喝一口,王化贞又递上一份奏本:“殿下,顺天府府尹徐光启的咨文。”
朱由检接过来一看,眉头又拧了起来。
“三王之国,该府所属地方,启行有车轿人夫,在途有膳羞粮,以及拽船夫役,费极浩繁,即百分撙节,亦须得六万余两,而库贮无几。”
三王?
朱由检愣了一下:“哪三王?”
王化贞解释道:“就是殿下您的三位皇叔,瑞王、惠王、桂王。”
“三位皇叔他们还滞留在京城?”朱由检想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翻出这几个人的印象。他好像记得半年前批过一份奏本,说给惠王和桂王建王府花了四十多万两银子。他以为他那两位便宜王叔早就去封地了,怎么还在京城?
王化贞面露尴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曹化淳一眼,此事事关大内,他一个外臣不好多言。
曹化淳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三位大王在神宗皇帝时就不得宠。神宗皇帝对他们的事情,嗯,比较消极。王府一直没有建好,所以三位大王只能滞留在京城。”
万历皇帝这个人,喜恶分明,喜欢的儿子就特别宠,比如福王朱常洵;不喜欢的就特别凉薄,比如这三位,瑞王朱常浩已经成年了,连大婚的事都没人张罗,后面他自己抱怨过,说礼银太少,婚礼的规格配不上亲王。
朱由检再看了一遍奏本上的数字,脸色沉了下来。
让他三位便宜皇叔去藩国,光路上要花的银子就要六万多两,要用到四千四百四十三辆车,役夫八千四百九十六名。
“荒唐。”朱由检把奏本往桌上一拍,“现在都有轨道马车了,哪里还需要四千多辆车?三位王叔是想把京城的宅院都搬到封地去?”
他看了一眼礼部的附议,上面写着“规格不可低于潞王,最好不超过福王”。
朱由检气得冷道:“太仓有很多银子吗?还是他们礼部官员的小金库银子多得放不下了,需要用这种方式?先暂停,我和三位王叔商量一下再说。”
“殿下万万不可!”王化贞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道“殿下,您已贵为皇太弟,京城的藩王滞留,于国体不合。”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王化贞一个人的意思,这是满朝文武共同的心思。天启帝虽然身体差了些,但毕竟已经有了皇太弟,帝位传承不用担心了。
那么三位皇叔留在京城,就成了三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谁也不知道他们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所有人恨不得他们今天就打包走人,走得越远越好。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看了一下三位王叔的封地。瑞王在汉中,惠王在惠州,桂王在桂林。
一个在陕西,一个在广东,一个在广西。
天南海北,各有各的好。但朱由检心里清楚,以大明藩王的做派,不管到哪儿,祸害一城是起码的。
他想了想对曹化淳:“你把南洋的地图带,去拜见三位王叔,替孤问问他们,有没有换封国的打算?”
朱由检道:“孤在南洋有许多大岛,风景秀丽,土地肥沃,有香料,有檀木,据说还有金银矿。开发起来,必定是富得流油的封国,比内地这一城之地大多了。去了那里,才是真正的藩王。
王化贞皱起了眉头:“殿下,这样不好吧?”
朱由检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当本王不知道,我朱家的藩王到了任何一地,几乎都是为祸一方。你要是觉得不好,本王安排三位皇叔去你家乡封国。”
王化贞当即吓得不敢说话了。
朱由检的语气缓了缓,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轻:“藩王是大明身上的一颗毒瘤。号称“湖广熟,天下足”的湖广行省,居然有几十万流民,为什么?不就是藩王太多了,田地都被他们占了,百姓没有活路只能跑。孤正准备把
这颗毒瘤从大明的身上一点一点拔掉。”
王化贞钦佩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臣不及。”
藩王这个毒瘤,大明谁都知道,大明两京十三省,只要有藩王,一省的税收就会被这些藩王全部吞噬,许多行省已经养不起藩王和宗亲了但谁也不敢碰这个毒瘤。
但朱由检就不打算留着这个毒瘤了,北方天灾越来越严重,哪里还养得起你们这些藩王,一个个去南洋,既做了一点有意义的事情,也避免了成为福禄宴。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天启七年的正月,就在这一摞摞奏本的批复中度过了。
二月十五,文渊阁。
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堂官齐聚一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坐在首位的朱由检身上。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钱。
熊廷弼第一个开口道:“殿下,去年朝廷亏空近五百万两,您说要开年再算账,现在正月已经过了,二月也过半了,辽东大战在即,粮草器械都要启运,去年的款项还没有结清。臣斗胆问一句,殿下何时开内帑?”
他说完这话,殿内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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