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念民间之苦,不独在官赋,而在大户之盘剥尤甚。每遇灾荒,小民衣食无着,而豪右之户,地租不减,利息倍增。富者田连阡陌,坐享厚利;贫者无立锥之地,鬻妻卖子。此岂仁人君子所忍为哉?
国家养士二百年,凡冠带缙绅,皆受朝廷厚恩,享祖宗余泽。当此黎民倒悬之日,正尔等输忠报效之时。今特降令:凡三省境内有田之家,自本诏下日,一应佃户地租,概减至二成五分,不得过取。
旧欠利息,一律免除,不许追索。敢有抗违,仍前苛勒者,许佃户所在官司陈告,该管官吏即行严拿究治,绝不姑贷。
尔士绅读书知礼,当体孤悯农忧民之至意,古人大饥恤邻之义。若果能遵旨减免,使佃户得延残喘,则孤亦不旌奖。若仍前贪婪,不顾百姓死活,是尔等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理,孤虽欲宽贷,国法不容。
呜呼!君犹舟也,民犹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灾荒相继,盗贼易生。若使民不得食,铤而走险,则地方不,尔等田产亦难自保。利害得失,明者自辨。各宜遵承,毋贻后悔。
诏书到日,三省各府州县卫所,印钞誊黄,進行晓谕。仍将遵行缘由,驰报以闻。
钦此。
天启,孙承宗,王化贞,王体看完这倒诏书吃惊无比。
天启摇头道:“五弟,你虽然是好心,但内阁必然驳回,六科给事中那里也很难通过。”
孙承宗也艰难道:“殿下,灾区以稳定为重,您这诏令得罪地方大户,必然会引起地方动乱。”
朱由检冷笑道:“像天启三年那样朝廷免了辽饷,地方的大族加了租,最后造成了闻香教祸乱整个山东,朝廷赈灾还有喂饱这些地方大族不成。
“内阁肯定不会同意殿下的诏令。”孙承宗苦笑道。
虽然他明白这不合纲常礼法,但现实就是还真要喂饱地方大族,不然朝廷政策实行不下去。
朱由检靠着椅背上,幸灾乐祸道:“这封诏令,本王不但会给内阁,还会刊登在京城所有报刊上,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本王之意,到时候整个北方的百姓就知道,谁不允许朝廷减免地租,谁要饿死他们,谁是奸臣就一目了然
了。
只要我抢占道德的高地,我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指责你,东林党你们不是喜欢比道德吗,来,我们一起比比看,看谁的道德更高尚。
朱由检笑道:“孙师傅你可以把这封诏书带到内阁,也可以把我刚刚的话也带过去,本王和天下的百姓都想知道,究竟是哪位大学是阻止朝廷赈济百姓。”
天启帝靠在枕上,看着弟弟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比起自己被动被群臣围攻,五弟总是能主动进攻,甚至还用大明文臣的招数,每每看到这种情况,他就感觉心情舒畅。
他忽然觉得,把江山交给五弟,也许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文渊殿。
韩爌等内阁首辅也在为恭王厂爆炸事件处理后续事务,并且处理朱由检批下来的奏本,可以说大殿里的气氛极其忙碌,孙承宗就在这个的气氛当中进入内阁。
韩爌看到孙承宗笑道:“稚绳你怎么来了?”
孙承宗苦笑道:“殿下有奏本让内阁执行。”
韩爌顿时脸色严肃接过孙承宗的奏本打开,里面的内容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凝重,其他的大学士也感到不对劲。
官应震接过奏本,脸色也难看起来,而后现场的大学士纷纷看这个奏本,整个内阁的气氛开始低沉起来了,四周的官员都小心翼翼,不敢上前。
半天后韩爌怒道:“此乃乱命,内阁封驳。”
官应震纷纷道:“我等皆不同意殿下的乱命,殿下这是要让整个大明北方都乱起来。”
孙承宗苦笑道:“殿下说,如果内阁封驳,殿下会把这封诏书刊登在北方的各大报刊上,让天下人都知道,同时内阁大学士谁封驳,殿下也会让天下人知道。’
韩爌,官应震等大学士惊愕无比,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
傍晚,韩府。
正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凝重低沉。
内阁首辅韩爌坐在主位上,面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次辅官应震、大学士崔呈秀,以及钱谦益、钱龙锡等东林党人,还有齐、楚、浙党的几个骨干,挤了满满一厅,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
韩爌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道:“老夫这几日,夜不能寐。王恭厂一炸,密云又地震,御史们参奏老夫天变示警,首辅当责。老夫年迈昏聩,也不惹人嫌了,打算上疏乞骸骨,朝政的事,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面面相觑。官应震连忙道:“首辅,天灾岂能归咎于人事?那些御史不过是借题发挥,您何必………………”
"
韩爌摆了摆手,打断他,苦笑:“不是御史借题发挥,是老夫真的累了。信王立为皇太弟,这是天意,老夫与信王政见不合,留在朝中,也是徒增烦恼,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回乡种几亩薄田,好歹落个善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道:“诸公,信王殿下年少气盛,锐意革新,我等老朽跟不上他的步子。今后朝局如何,全看诸公了。”
今天这封强制的《减租减息诏令》让他意识到信王的强硬,没有朝廷背书,他蛊惑青年学子想要推动减租减息。
现在陛下册封信王为皇太弟,他开始用朝廷的力量来推动减租减息,他已经能预感到,一个如此强硬的帝王,偏偏他手中有庞大的商社,有精锐的士兵,再加上其固执的性格。
未来大明朝廷政治斗争将会比天启朝激烈,十倍,百倍都不止,所以他已经有避祸的想法了。
厅内一片沉默,其他的大学士也有这样的想法。
只有崔呈秀心里却暗暗喜,韩爌一走,首辅之位空悬,他是最有希望接任的人,首善党残余势力虽然大不如前,可他在南直隶总督任上经营多年,又深得天子信任,他瞥了一眼钱谦益和钱龙锡,什么臭鱼烂虾也配和他竞争,
想到这里,他努力压制自己的笑脸,让自己严肃起来。
钱谦益和钱龙锡的脸色却比韩爌还难看。他们是东林党的少壮派,江南士绅的代言人。信王成了皇太弟,意味着将来坐在龙椅上的不是个容易糊弄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个比他们还会算计,比他们还有钱,比他们还懂舆论的狠
角色。
几个月前,信王只是派张世泽和朱继镒去江南转了一圈,就刮走了二百多万两银子。等他正式登基,市舶司、盐税、商税,还不知要加多少。江南的银子,怕是要哗哗地往外流。
钱谦益干咳一声,勉强挤出几句话:“信王虽立为皇太弟,然陛下春秋正盛,将来未必没有皇子诞生。我等为臣子的,当以社稷为重,不可自乱阵脚。”
他自己说这话都没底气,天子是什么样的身体大家都清楚,这一年多以来,宫里已经没有传出喜讯了,如无意外,信王就是未来的大明天子了。
钱龙锡摇摇头道:“如今之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信王再强,也不过一人。天下士绅根深叶茂,哪怕是天子也要与我等共天下,信王也不可能例外。”
几个人又说了一通不痛不痒的官话,终究什么也没商量出来。韩爌起身送客,众人鱼贯而出。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直隶的士绅们听到“皇太弟的《减租减息诏令》”的消息,如同五雷轰顶,有人觉得天塌了。
几个月前他们还跟着赵兴邦国粮抬价,跟信王打了一场粮食大战,虽然最后亏了银子,赵兴邦跳海死了,为的不就是减租减息之事,现在信王若当了皇太弟,借朝廷的力量来推动此事,这下所有人,想反抗又担心,毕竟一个
是藩王,一个是未来的天子。
保定府的刘泉在府中坐立不安,踱了半夜,第二天一早便召集家人,宣布了两件事:第一,家中佃户的地租从五成降到三成,今年受灾的农户减到两成。
第二,把家中积存的粮食拿出一半,在县城设粥棚,赈济灾民。
儿子问他为何如此。
刘泉苦笑道:“皇太弟要减租减息,咱们不减,他能让咱们减。与其被他逼着减,不如自己先减,好歹落个好名声。”
河间府的赵延思考了三日。他把自家的田地卖了,带着几万两银子,举家迁往天津卫。
在天津卫转了一圈,看准了纺织业的前景,买下几间厂房,从江南请来技师,办起了一家纺织厂。
临行前,他对前来送行的士绅说:“种地有什么出息?年年看老天爷脸色,还要被佃户抱怨。信王殿下在天津卫搞工业,那才是未来的出路。咱们这些做士绅的,也要跟着变。”
当地士绅摇头叹息,骂他“忘本”,可看着他坐进轨道马车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却隐隐有些羡慕。
真定府的李文震既不愿减租,也不愿卖地。他咬了咬牙,派人去联络太行山里的土匪头子“过山虎”。
他管家带着三千两银子和一封信,连夜进了山。信中写道:“皇太弟暴虐,夺民田产,苛待大族,毫无帝王之像。今闻贵部勇武,愿助资财,共抗暴政。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过山虎收了银子,拍着胸脯答应秋收后来真定府“帮场子”。
与士绅们的惶恐和愤怒相反,京城的学社里一片欢腾。
有产社、振兴社、大同社、香山学社的年轻人们,在《大明青年报》总部开了一场庆贺会。他们弄减租减息三年,现在终于成为了朝廷正式的政令,在大家看来,这就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
没有酒,没有宴,大家只是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激动得满脸通红。
冯铨站起身,高声说了一句:“信王为皇太弟,不是信王的幸运,是大明的幸运。这些年,信王殿下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均田、减租、兴工商、开海贸、办报纸、练新军。那些士绅骂他,恨他,想扳倒他,可百姓们感激他。如今殿下入主东宫,我等更要勠力同心,辅助殿下,革新天下!”
冯铨知道自己投资成功了。信王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的成为了皇太弟,他现在就是潜邸旧臣,大学士可期。
掌声雷动,有人拍着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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