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1626年)六月二十三日,紫禁城,乾清宫。
自从天启帝下旨立朱由检为皇太弟,他便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将朝政一股脑儿地丢给了五弟。他自己则靠在御榻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望着窗外出神。
太医张凤府每日诊脉,开的药方他倒是喝,可那汤药喝下去,身体也不见好转。王体乾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不敢多说。
朱由检坐在御案旁,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他一本一本地翻,朱笔在手,批得飞快。戚盘宗站在一旁,将批好的奏折分类整理,不时低声汇报几句。
朱由检自此被立为皇太弟之后,天启又安排朱由检居住在慈庆宫,天启可能是为了朱由检的安全,但在他看来,紫禁城四面漏风,勋贵,太监,文官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所以朱由检命令把自己在天津卫一卫士兵改编为教导营,里宋为营指挥使,带领大军进入京城,变为京营,同时下令到鲁南,徐州,东宁岛三地,让他们再边练两个营入京,只有掌握这些核心的力量,朱由检才能按照自己的
想法施政。
他同时还让徐良带领一个千户队,驻扎在慈庆宫为自己的安保力量,有了这些军事力量在,朱由检才觉得自己的安全有保障。
“皇兄,户部侍郎于中上了个折子,说'大钱百姓不愿用,必有导致不被使用的原因。
朱由检拿起一本奏折,嘴角带着一丝嘲讽道:“他只说现象,不说原因。原因是什么?是朝廷铸的'大钱”,面值十文,实际价值不过两文。百姓又不是傻子,谁愿意用十文钱去买只值两文的东西?无非是想借铸钱之名,行盘
剥之实。”
天启帝叹了口气:“铸造大钱,也是为了朝廷宽裕些。太仓空虚,朕这个天子也当得窝囊。”
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朝廷想宽裕,不是靠铸大钱这种歪门邪道。皇兄,臣弟早就想改革钱法了。如今银子没有统一规格,各地银两成色不一,百姓交税,先被商人盘剥一层,换成银子,到了衙门,又要被官员用'火
耗”的名义再搜刮一次。火耗收一成两成也就罢了,有的地方竟收到五成,六成、七成,百姓苦不堪言。
臣弟有个想法,铸造银元,每枚重七钱两分,成色统一,周边铸齿轮,防止奸民刮削。朝廷收税,直接收银元,不再收散碎银子。火耗之弊,自然消除。”
天启帝疑惑道:“铸银子?那不是冤大头才做的事?把银子铸成银元,还要搭上工本,能赚几个钱?”
朱由检翻白眼,大明有宝源局,宝泉局,内朝有银作局,但这些衙门印钱还亏钱,所以大明朝廷对应钱积极性并不高,除了宝钞之外。
朱由检道“皇兄,你让衙门来印钱,自然越印越亏,此事要官督商办,正好臣弟在直隶有钱庄,勉强做到北方第一,臣弟让矿业钱庄按照朝廷的要求铸造银币,印上皇兄的头像,就叫天启银元。
银元的比例就按银89%同11%铸造,这样可每铸一两,大约能赚一分的工耗,这笔钱,朝廷和矿业钱庄七三开,到时候铸一百万两,就能赚一万两;铸一千万两,就能赚十万两。大明天下何止千万两?若铸上几亿银元,这
就是一笔巨款。更关键的是,银元统一了成色和重量,百姓不用再被奸商盘剥,官员不能再用火耗搜刮,这才是真正为百姓减轻负担。”
天启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吧。”
朱由检提笔在奏折上批道:“禁止铸造大钱,着户部与矿业钱庄商议铸造银元之法。”
而后让戚盘宗送到内阁票拟。”
写完搁笔,拿起另一本,这一本是河南道道御史王业浩的奏折,洋洋洒洒数千言,从“上天仁爱,不无故生变”讲起,把王恭厂大爆炸归于“上天示警”,暗示天子应下罪己诏,以消天灾。
朱由检看完,冷笑一声,把奏折往旁边一丢,对王体乾说:“这种无稽之谈,以后不必送到乾清宫来了。灾民在瓦砾中哀嚎,他在这里谈'上天仁爱”。
有本事他去赈灾,去安置百姓,去修房子,把一切推给老天爷,不过是无能之辈的遮羞布。这样的奏章,以后直接当锅炉的柴火。”
王体乾看向天启帝,天启帝点了点头:“听五弟的。”
王体乾躬身:“遵命。”
朱由检又翻开一本。礼部请祈雨泽:今岁春夏以来,风霾兀旱,雨泽未澍。
提出从本二十九日开始,让百官努力进行修身反省,务必使南郊,北郊的祭祀期望能够(让神灵)降临(享用祭品)。
朱由检看完勃然大怒道:“这就是我大明的官员,地方遭受灾害了,不想的拯救灾民,解决灾害,不是上苍警示,就是去祭祀上天,他们倒是厉害了,把一切的问题都推给老天爷,然后自己就可以袖手旁观了。”
“这些官员读的是什么书,我看不是圣贤书吧,要不然连夫子的,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都不懂,上古先民有哪个遇到灾害是上诉苍天,有洪水就治洪水,山挡路就移山填海,动不动就说什么三代之治,认为三代之治是大同世
界。
却不肯学习上古先贤的治理天下的方法,上古先贤哪个是向老天爷祈求天下就大治啦?”
朱由检这一番批判让乾清宫内安静下来,半天后孙承宗解释道:“殿下,这也不能怪礼部的官员,这是朝廷的常例,也是一种安抚民心的手段。”
朱由检继续呵斥道:“常例不代表这就是对的,这不过是虚假的安抚,灾民现在最重要的是减免田赋,是朝廷的赈济,而不是搞这一套,骗老天,骗自己,骗百姓,这种骗的方式填饱了肚子,也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驳回奏本,斥责礼部,告诉他们,如果真关心灾民,就拿出一个解决灾情的办法。赵清衡把奏本退到礼部去。”
赵清衡接过奏本道:“遵命!”
接下来几本奏本让他眉头紧皱,北直隶、河南、山东三地官员联名上奏,说入春以来,北方大旱,多地滴雨未降,蝗虫又起,麦田绝收,秋粮也难指望。百姓困苦,流离失所,请求朝廷减免夏粮和辽饷。”
其实这和朱由检有关,信王封为皇太弟的消息经过了这半个多月的传播,最起码北方各行省,各府州县都已经知道了。
下面的官员都知道信王大方,虽然监管的严,但遇到的事情真出钱,而大明地方官员遇到的事情,九成以上都需要用钱来解决的。
以前上报灾情太多,可能会被朝廷斥责,或者是无疾而终,但现在上报说不定信王真会批下赈灾的钱粮,于是三行省的官员不约而同的,上报了自己辖区内的旱灾,请求朝廷赈济。
“皇兄,北直隶、河南、山东又进了旱灾。”朱由检一连看了十几奏本,面色凝重道:“今年开春以来,臣弟一直在忙粮食大战,竟没注意到北方的旱情。”
孙承宗站在一旁,躬身道:“殿下,今年开春后,北方狂风不止,烈日暴晒,从三月至今,直隶、河南、山东大部分地区滴雨未下。多弟麦收减产,秋粮也难以下种。”
朱由检严肃道:“如此减免直隶,河南,山东三省的夏粮,辽饷,命令地方官员全力救灾,可以动用地方仓库中的粮食先行救治灾民,朝廷会在后续补充地方钱粮。”
天启阻止道:“五弟,以朕对地方官员的了解,你这是放老鼠进米缸,地方的粮仓会被他们蛀空的。”
朱由检道:“可以命令御史台,都察院,组建巡案团,各府州县都要有,由他们来监督,臣弟也会让京城各大报刊去灾情监督。总不能真因为几个贪腐之辈,让我大明的百姓饿死。”
王化贞劝阻道:“监国,朝廷税收本就不足,减免三省夏粮和辽饷,还把地方粮仓用于赈灾,辽东军饷、京营俸禄、地方都司俸禄,官员薪俸都将不继,此事万万不可轻率。”
朱由检摆了摆手道:“百姓都饿死了,还什么税?上次粮食大战,本王从南方运来三百三十万石粮食,后来又买了几百万石,现在手里有六百万石存粮。够北方的缺口了,北直隶、河南、山东三省,今年夏粮、辽饷,一概
免除,让内阁去办。”
王化贞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天启帝提前一步道:“五弟,你这样一开先例,以后各地有灾,都来求免,朝廷如何应付?”
朱由检抬起头坚定道:“本来就有灾,朝廷若不减免,百姓活不下去,就会造反。到那时,朝廷花的银子更多,死的百姓也更多,这笔账,臣弟算得清。”
天启帝苦笑,不再说话。
朱由检想了想又道:“皇兄,这些年来北方年年干旱,臣弟以为,光减免税赋不够。得从根本上解决百姓的粮食问题。臣弟有两个想法,其一金花银每年一百多万两,过去都入了内帑,用来赏赐,供养宫廷。
臣弟想把这笔金花银不再折成银子,每年征收的四百万石,由地方官在产粮区征收,就地建仓储存。
然后由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船队,通过海运将粮食运往天津卫,在天津卫建立一个赈灾的常平仓。
地方上出现灾情,天津卫的常平仓就可以开启,再经运河和轨道马车分拨到北方各府县。这样一来,这样一来,既能减少北方的缺粮问题,也能极快的赈济灾情。”
天启帝沉默了片刻道:“金花银是内帑的大头,你把它拿走了,以后你的赏赐,宫里的开销,怎么办?”
朱由检笑得云淡风轻道:“皇兄,臣弟什么时候缺过银子?通宝阁、海贸商社、盐场、纺织厂,哪个不是日进斗金?金花银那点银子,臣弟还真没放在眼里。”
天启帝被他这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噎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真是多虑了,五弟搜刮银子的本事,天下无双,金花银那点钱,还真不够他塞牙缝的。
孙承宗和王化贞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声音洪亮:“监国殿下仁德!有了这四百万石粮食,北直隶、河南、山东的百姓,就能熬过这场灾荒了!臣替北方百姓,谢监国殿下大恩!”
朱由检继续道:“朝廷这十几年因为亏空严重,河道各行省水利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修缮,这些年北方动不动闹灾害,和这也有极大的关系,臣弟想要设立于水利总督,修缮天下的水利设施,暂时以直隶为起点,而后逐步扩张
到北方各省,最终是整个大明。”
天启皱眉头道:“修缮河道水利花费可不小?”
朱由检笑道:“天津卫的市舶司这半年收税已经突破了50万两,全年预期将会达到百万两,臣弟的意思把这笔市舶司税用于修建水利设施。”
天启摇头道:“五弟你看着办吧。”
朱由检笑道:“多谢皇兄支持。”
而后朱由检开始想谁合适成为新的水利总督,他本来是想让宋应星成为水利总督,但很快发现不妥,宋应星年间太轻了,难以服众,但朝廷哪些官员值得信任,又让朱由检挠头。
但他忽然灵光一闪道:“北方的灾情这么严重,光朝廷减免税负是不够,如果地方上的地主士绅,他们看到朝廷减税,自己反而加租了,朝廷的一番好心,不但没有惠济灾民,反而成为恶绅的地租,这就没有达到朝廷的目
的,地方上的地主士绅也应该减租免息。
他重新拿起笔,皇太弟令曰:
近者北直隶、河南、山东等处,自春夏,旱蝗为虐,二麦无收,秋成未保。赤地千里,哀鸿遍野,民有菜色,室如悬磬。孤目击封章,心恫如割。已有司,尽免三省夏粮及辽饷,以纾民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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