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1625年)八月二十二日,京城,永定门轨道车站。
秋日的阳光洒在车站的灰白色水泥站台上,一辆从沧州方向驶来的轨道马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三个人依次走下车来。
为首的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脚蹬皂靴,举止间透着一股文臣的儒雅,他是五省总督是朱燮元。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穿戎装的中年女子,腰佩剑,步履矫健,正是名震西南的女将军秦良玉。
她身旁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虎背熊腰,面容方正,是秦良玉的儿子马祥麟。
“这就是京城?”马祥麟站在站台上,望着眼前这座庞大的车站,吃惊得合不拢嘴。
远处是一排排整齐的砖石仓库,更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楼房,二层三层,错落有致,街道上马车川流不息,行人的吆喝声、车夫的鞭声、店铺伙计的招呼声混成一片,热闹得让他眼花缭乱。
他自幼在石柱长大,那里山高林密,连像样的官道都没有几条,何曾见过这样的繁华。
秦良玉也微微动容,她几年前来过京城,那时的京城虽然有天子脚下的气派,却远没有这般车水马龙的喧嚣。
朱元倒是面色平静,他虽没有亲眼见过,却在邸报和书信中多次读到关于天津卫、大沽镇、永定门车站的描述。可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所见,心中仍不免感慨。
他们此行从西南一路行军,走了大半年。过了沧州,才第一次坐上轨道马车。
那玩意儿在木轨上跑,又快又稳,一天能走二百里,从沧州到京城只用了两天。这速度换了从前走路,至少要半个月。他不得不承认,这几年北方的变化,比他宦海几十年见过的都大。
眼前的三人正是平定西南之战的主要功臣,和历史上绵延了十几年的安奢之乱不同。
这条历史线。朱由检想办法弄到了400多万两银子。而后由王安带到了前线。西南五省联军,可谓是兵精粮足。
历史上西南土司军队就不是明军对手,更不要说他们此次遇到的还是满饷明兵。
西南的情况和辽东的情况不同,辽东要靠发饷司严格监管,才能把军饷发到士兵手中。
而西南地区相对来说就简单很多,王安只要把银子交给当地将军,他们就会把银子发放给自己的士兵,不用担心有克扣和漂没的问题,轻松做到满饷。
因为当地围剿叛军的主力都是忠心大明的土司军队,像秦良玉这样的石柱土司,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小的封建割据势力,所以西南地区的将领,大部分是没必要贪军饷的。
甚至很讽刺的是,泰昌元年,大明调遣各卫所的兵力去支援辽东战场。十几万人的大调动,但因为兵部根本没有能力组织这么大范围的兵力和物资调动,
导致这一路行军的明军士兵食不果腹、缺粮少饷。江南,中原腹地,山东到处都是明军劫掠地方的奏本,有几支军队直接在行军途中就崩溃了,士兵们四散而逃,落草为寇。
而秦良玉的哥哥秦邦屏的3000白杆兵,从西南贫苦之地出发,居然是支援辽东援军当中军纪最好的一支,一路从西南到辽东,沿途几千里,秋毫无犯。
因为这些土司兵有自己的封地,有经济来源,不用所有的粮饷都依靠朝廷那已经混乱的体系来发放。
所以大明战斗力最强大的反而是这几支土司军队。
此次西南平叛极其顺利,朱元手里有充足钱粮的支持下,在西南地区,合纵连横,调动忠心于朝廷的土司军队集中进攻奢崇明,用钱粮收买那些三心二意的土司,孤立奢崇明。
这场西南叛乱天启三年大明军队就反守为攻,攻克永宁城,奢崇明逃到妻地西水安氏地盘,挑动安邦彦造反。
天启四年,朱燮元又趁势攻陷了西水龙场,盘踞在西水几百年的安氏一族受到重创。
明军如此快速的剿灭了盘踞在永宁、西水的奢氏,安氏极大的震慑住了西南土司。
那些野心勃勃的土司,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努尔哈赤,明军也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没有战斗力,不敢再有叛乱的想法,西南地区至此安稳下来。
此次他们带领3000白杆兵,一方面是接受封赏,另一方面天启帝也为防辽东局势不利,让京城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做后备力量,所以一路让他们从西南带领3000精锐来京城受封赏。
随着一辆辆轨道马车靠站,一个个白杆兵下马车,开始整理队伍,这些士兵也好奇的看着这车站。
司礼监秉笔太监杨春早已带着人在站台等候,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拱手道:“朱督师,秦将军,马指挥使,一路辛苦。天子已为诸位备好营房,请随咱家来。”
在杨春的带领下,三千白杆兵穿过繁华的街市,来到城东一座修缮一新的营房。营房是砖石结构,宽敞明亮,床铺整齐,被褥崭新。
大明朝廷这几年有钱了,对不少老旧的营房进行了改造,秦良玉他们算是第一批受益者。
而后御马监派遣了十几辆装满了货物的马车来到这个营房,马车内全部都是一件件崭新的衣服,帽子,鞋子。
“这些是御马监送来的。”杨春指着院子里几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笑道,“天子赏赐给白杆兵将士的,每人一身新衣裳,一双新靴子、一顶帽子。天子还有口谕,每名士兵赏银五两。”
秦良玉和马祥麟对视一眼,齐齐跪下道:“多谢天子赏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千白杆兵排着队,依次领到崭新的衣物和五两银子。有人捧着银子,有人摸着新衣裳,士兵们喜笑颜开。
杨春又笑道:“三位且去洗漱一番,随咱家进宫面圣。陛下等着见你们。”
营房里有专门的浴室,热水从铜管里流出来,哗哗地注满浴池。朱燮元、秦良玉、马祥麟泡在热水里,大半年行军的疲惫消了大半。换上干净的衣裳,穿上新靴子,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士兵们也个个洗漱一新,穿上新军装,而后在军营休整。
马车从营房出发,穿过京城繁华的街市,向着紫禁城驶去。马祥麟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街景,眼中满是新奇和兴奋。
他回过头对朱元和秦良玉道:“当今的天子,真乃仁慈大方之君主!”
刚到京城,又是发衣裳又是发银子,这天子的恩遇,让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朱元捋着胡须,没有接话,内心情绪却有点复杂。他宦海几十年,心里比马祥麟看得清楚。
天子之所以如此大方,是因为天子的弟弟信王,他是大明有名的财神爷,拥有点石成金的手段,手中掌握着通宝阁和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两个商社的资产加起来超过万万两,抵得上朝廷二十年的税银。
西南平叛之所以如此顺利,信王通过通宝阁弄到的那四百多万两军饷是最关键的因素。
他在宦海沉浮几十年,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不缺钱,不缺粮,不缺器械,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收买谁就收买谁。这两年,是他为官以来最舒畅的两年。
可是自从五月天子落水染病,让信王国,朝廷的气氛就开始微妙了。
天子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不禁让大明的文武高层有了不好的想法。大明英年早逝的君主并不少。
当今天子虽然有个三皇子,可那孩子才出生几个月。在这个时代,婴儿夭折的概率太高了,天子之前生了三个公主、两个皇子,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在大臣们心中,皇子没有长到三岁,是当他不存在的。
那么大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就是信王。大明官员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许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惶恐,而是激动。
大明朝廷最大的问题就是亏空,辽饷、九边军饷、京营开支、官员俸禄,年年入不敷出。
变法也好,加盐税,辽饷也好,考成法也好,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为了填补亏空。
可信王最大的本事就是赚钱。一个通宝阁,一年就能赚上百万两,西山煤矿、轨道马车、纺织厂、门头沟钢铁厂,在他手里就能日进斗金。
关键他赚钱的手段不和其他藩王一样,那些藩王是侵害士绅和百姓的利润,所以大明的官员对那些矛盾不断,但信王他总能创造新的利润,说是民不加税,而足国用也不为过。
而且他和神宗皇帝不同,他愿意把利润分出来,他愿意带着大家一起赚钱。
看看那些抱住信王大腿的勋贵,这几年赚得脑满肠肥,连在朝堂上的嗓门都大了三分。大明的官员们说不羡慕是假的。
门头沟钢铁厂是朝廷和信王合办的,如今价值五百多万两,朝廷的股份超过二百万两,每年分红十几万两。
为了争夺这些股份,兵部、户部、工部、御马监,人脑子差点打成狗脑子,最后官司打到天子面前。
天子把股权一分为四,这才勉强安抚了各方,如果有一位会赚钱的帝王,最起码在几十年内,朝廷不用再担心亏空的问题。
朱燮元是邹元标举荐的五省总督,天然是首善党的人。已经有好几个人写信给他,问他怎么看信王。
他能怎么看?
他只能说“不熟悉”。
但只要谁成为大明的天子,就忠心于谁?
其实他内心当中也想让信王当天子的,他已经快六十岁了,为官几十年,一直受困于银子。
天启三年和四年,虽然西南危机,但是他最舒坦的两年,因为不用为钱发愁,可以畅快淋漓地施展自己的手段,而不用而不用担心钱粮不足。
如果信王能当皇帝,许多以前做不了的事,也许就能铺开了,改土归流、整顿边防、兴修水利,桩桩件件,都需要银子。
而信王,是能变出银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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