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變元胡思乱想的时候,三人来到了紫禁城,马车停在午门,三人一路行至乾清宫前。
朱變元、秦良玉、马祥麟整肃衣冠,迈步走进大殿。
天启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精神也不错。
他身旁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与天子有七分相似,正是信王朱由检。
“臣朱變元、秦良玉、马祥麟,参见陛下,参见信王殿下。”三人齐齐跪下。
“免礼,赐座。”天启帝笑道。
朱由检饶有兴趣地看着秦良玉。他在后世就听说过这位女将军的大名,如今见到真人,不免多看了几眼。
他还仔细读过秦良玉的履历,当真是世代忠良。他哥哥秦邦屏死在辽东战场上,浑河一战,白杆兵血战八旗,秦邦屏力战而死。
他另一个弟弟秦邦弼,跟着秦良玉参加了围剿奢崇明,安邦彦的战争,身负重伤。兄长家的两个儿子也上了战场,一个断了一条胳膊,一个瘸了一条腿。这样一门忠烈,世所罕见。
天启帝拍拍手,三个小太监端着三个红木锦盒走上来,恭恭敬敬地呈到三人面前。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叠花花绿绿的纸张。
“这是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天启帝笑道,“这些股票今年能分五十两。三位爱卿劳苦功高,这是朕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朱由检无奈地看了皇兄一眼,当皇帝也当出穷人乍富的感觉了,他这位皇兄现在动不动就喜欢赏赐股票。
朱元三人自然知道股票,也知道天津卫那个流淌着金河的股票交易所。
今年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利润预计突破五百万两,比朝廷一年的税银都多,这件事情轰动了整个大明,他们早就通过报纸了解到这一情况了。
现在得到这些赏赐,想法就更不一样,果然皇家有钱了,比起以前天子赏赐几十两银子,如今这一赏就是几千两,而且每年还能分红,是天大的恩典。
“多谢陛下!”三人再次跪下,齐声谢恩。
赏赐完毕,天启帝问起了正事:“西南情况如何?奢崇明他现在跑到哪里去了?”
奢崇明是此次西南动乱的导火索,但他也是一位逃跑将军,一路屡战屡败,但就是难以抓住,更关键是他朋友遍天下,哪怕是败了,也有西南土司敢收留他,历史上他一路逃了十几年,许多被他拖累的土司脑袋都砍掉了,但
他却没被抓住,很有几分当代孟获的样子。
朱元欠身道:“回陛下,奢崇明与安氏残部退至红土川,已然不足为患。臣打算留着他,吸引其他有异心的土司。趁着朝廷大军尚未撤离,先剿灭那些蠢蠢欲动的,然后在西南地区实行改土归流,由朝廷直辖这些领地。”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本,双手呈上。这是他在西南两年多来反复思考,反复修改才定下的方略———招流民,广开垦,据险立垒,整军经武,扭转“里井萧条,山谷悉苗仲”之局。
天启帝接过来翻了翻,递给朱由检,笑道:“政策是好政策,就是要花钱。”
朱由检接过奏本,快速浏览了一遍,抬头问朱燮元:“在永宁、水西改土归流,每年要花多少银子?需要持续多久?”
朱燮元早已算过这笔账,当即答道:“每年大约需要二十万两,持续十年,便可自给自足。届时永宁州、水西将成为朝廷直接管辖之地。西南诸土司皆可照此方略缓慢改土归流,几十年后,西南将不再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每年二十万两,倒也不多。贵州那一带,虽说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但我记得好像适合种烟草。如果当地推广种植烟草,应该能很快改善经济,说不定不用十年。”
朱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贵州确实有不少村寨在种烟草,但规模小、不成气候。如果朝廷统一规划、统一推广,不但能改善地方财政,还能减少对蜀中粮草的依赖,这样当地的部落就更加难以反叛了。
他越想越激动,抱拳道:“监国高瞻远瞩,臣回去后即刻着手推行。”
天启帝没好气地看了五弟一眼,这小子,瞎大方。对这些朝臣提出来的银子,砍一半准没错。
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争吵,是欢呼,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怎么回事?”天启帝皱起眉头,“王体乾,去看看。”
“遵旨。”王体乾小跑着出了殿。
片刻后,王体乾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跪倒,整个人无比激动道:“陛下——辽东大捷!督师孙承宗在海州击溃了女真十万大军!阵斩老奴二子代善!女真士兵战死五千余人,俘虏八百余人!包衣俘虏两万余人!老奴残部
仓皇东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内文武官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天启帝霍地从御座上站起来,眼眶通红,身子微微发抖。自努尔哈赤反叛以来,十几年来大明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大的胜仗。
更关键的是,这一仗是在野战中击溃了八旗军,正面击败,硬碰硬,没有取巧,没有侥幸。
这代表着大明终于找到了战胜女真的办法,“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流言,从此可以扔进故纸堆了。
“臣等率军继续北上,收复辽阳指日可待。”孙承宗在报捷的书信上最后写道。
天启帝更是激动地站起来,双目通红啊,这场战争胜利终于开始收复辽东了,他终于不用做那丢失疆土的天子,能告慰大明历代皇帝的。
天启帝深吸一口气道:“此皆将士用命,祖宗保佑,社稷有灵!传旨,重赏孙师傅和一众功臣!”
朱由检连忙劝道:“皇兄,女真人主力尚在,还是等孙学士攻占辽阳、顺利返回,再谈赏赐的事不迟。”
半场开香槟是大忌呀!
天启帝想了想,觉得五弟说得有理,可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改口道:“那就先派人将这捷报传遍内阁和各部衙门,让天下人都知道。另外,传朕旨意,今夜乾清宫设宴,朕要与群臣同庆!”
朱由检无奈,也拦不住,便道:“皇兄身体尚未康复,设宴可以,但不可饮酒,以茶代酒吧。’
天启帝摆摆手:“如此大喜之日,怎能以茶代酒?朕的身体朕清楚,张大夫调理了几个月,已经好了许多。五弟,你就不要扫朕的兴了。”
朱由检张了张嘴,看着高兴的天启帝,不再劝了。
捷报传到文华殿时,高攀龙正在审阅一份关于辽东粮草调度的公文。
他这几日心神不宁,辽东这场仗是一场政治豪賭,赢了,他和东林党的地位就稳了,输了,他将和邹元标一样失去主政的资格,东林党将再次失去天子的信任。他从政几十年,从没有这么紧张过。
“首辅!首辅!前线大捷!!!”一个官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道:“督师孙承宗在海州击溃女真十万大军,阵斩老奴二子代善!女真战死五千余人,俘虏八百余,包衣俘虏两万余!老残部仓皇东逃!”
高攀龙猛地站起来,公文从手中滑落。五千余女真士兵、两万余包衣、代善被阵斩,这是大明近百年来对女真前所未有的胜利。
“好!”高攀龙忍不住高喊一声。
韩爌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捋着胡须笑道:“稚绳不愧是首善党的高才,尔瞻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不知该多高兴。他一手建设的车营,今日终于大展神威了。”
高攀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西南的胜利,辽东的胜利,都和邹元标有关,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魏广微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道:“老奴主力遭受重创,车营的威力远超我等想象。战前咱们定下的策略是不是太谨慎了?
现在看来,收复辽阳不在话下,就此止步,未免太可惜了。朝廷何不乘胜追击,彻底歼灭女真人,斩了老奴?”
高攀龙陷入了沉思。是啊,如果只停在辽阳,辽东战事尚未平复,辽饷怎么免?
辽饷不能免除,新法怎么彻底废除,朝廷的主要精力仍会放在辽东战场。东林党提倡的减免税负,与民休息的政策就不可能实行。
当夜,乾清宫灯火通明。
天启帝设宴庆贺辽东大捷,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高攀龙端着酒杯,走到御前道:“陛下,今日车营大展神威,女真骑兵不堪一击。臣以为,战前定下的策略过于保守了。当乘胜追击,彻底收复沈阳,收复辽东七十余座城池,以告慰我大明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朱由检皱起眉头,当即反驳:“辽阳和沈阳不一样。从辽阳到沈阳,战线拉长几百里,靠近女真人的老巢,努尔哈赤必然拼死反扑。稳妥起见,先巩固辽阳,来年再图沈阳,方是上策。”
天启帝却被高攀龙的豪言壮语打动了,沉吟道:“战前朕定下的策略是重创女真人。如今不过杀伤几千,距离目标还差得远。只增加几百里战线,朝廷还承受得住。传旨孙承宗,让他乘胜追击,彻底歼灭女真人主力,收复沈
阳!”
“陛下圣明,他日定当克擒老奴,收复沈阳,彻底平定辽东之患。”其他文武大臣纷纷主张战争继续,乘胜追击。
对,这些人没有一人是想看东林党笑话的,而是认为大明军队真有这样的实力,大有一副我大明天兵战无不胜的架势,很难想象几个月前,这些人还认为女真人不可战胜,对这场战争的前景都极其堪忧。
朱由检无语了。
大明这些文武高层,甚至自己的皇兄都是这样,胜则骄,败则馁,打了一场胜仗,就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完全是二极管思维,难道就不能有个中间状态吗?
他张了张嘴,看着皇兄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乾清宫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所有人都认定了这场战争必胜,辽东平定了,大明将会步入另一个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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