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的人渐渐散去,朱由检站在讲台边,没有急着离开。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年轻人身上。
“周安。”朱由检叫了一声。
周安抬起头,快步走过来,躬身道:“殿下。”
朱由检打量着他。二十出头,却人高马大,生活的状态并不差。但现在他衣裳却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还打了补丁,显然现在的他生活并不富裕。
“你们家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朱由检开门见山。
周安苦笑道:“很不好。父亲从去年去了差事,整日借酒消愁。母亲劝他,他就动手打人。家里的作坊关了,现在只靠着以前家里的积蓄过日子。”
李守正站在一旁,叹了口气。朱由检没有说安慰的话,走回讲台边坐下,思索片刻道:“做学问不能只在嘴巴上,得有实践。我们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帮不了,还谈什么拯救天下?”
李守正点头。
“我打算成立一个‘墨学组’,专门帮助那些因为产业变革而失业的工匠。帮他们找活干、学手艺,帮他们渡过难关。你们觉得,谁适合做这个墨学组的领头人?”
李守正想了想道:“殿下,我想张拭可以。他家世代工匠出身,从小在作坊里长大,知道工匠的苦处。他又读过书,识文断字,人也厚道,有同情心。上次鲁南赈灾,他主动报名,在灾民安置点干了两个月,任劳任怨。他是
最适合的人。”
朱由检拍板定了下来,目光落在周安身上道:“你愿不愿意加入墨学组,专门帮像你父亲一样的工匠?”
周安愣了一下,而后道:“学生愿意!”
朱由检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回去告诉你父亲,琉璃作坊不是他的错,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了。可世道变得快,也不能就这样放弃人生。我们学组,就是要帮他这样的人重新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他,失败了依旧可以
重来。’
周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抱拳深深一揖:“学生......多谢殿下。”
朱由检对李守正道:“墨学组的事,你和张拭商量着办。人手不够,从各社抽调;银子不够,从通宝阁的利润里拨。这件事,要快。”
“遵命。”李守正躬身。
朱由检内心有点感叹,工业化这条路绝不好走,未来会有更多像周父这样的人,但他不会停留,即便是工业化,他都未必有信心能扛得住小冰河时期的天灾,更不要说停留在封建时代就是一条绝路。
天启四年十二月二十日,京城,信王府。
腊月的京城,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街巷里时不时响起几声零星的鞭炮,孩子们追在后面又笑又叫。
信王府的大门上已经贴好了崭新的门神,红灯笼从门楣一直挂到影壁,府里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着洒扫庭除、张罗年货。
李氏这几日心情极好,儿子难得在家住了这么久没往外跑,陪她说话,陪她吃饭,陪她看戏。
朱由检这几日确实难得清闲。可这份清闲,注定是短暂的。
这日午后,他正陪着李氏在暖阁里听评弹,王有德匆匆走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朱由检眉头微皱,起身对李氏道:“阿娘,有客人来了,孩儿去去就来。”
李氏摆了摆手,继续闭着眼听曲。
正厅里,三位穿着貂裘,面色不善的老者已经端坐多时,英国公张维贤靠左,成国公朱纯臣居中,国丈张国纪靠右,三人面前的茶碗几乎没怎么动。
“殿下,您这段时间到底在忙什么?”朱纯臣看到朱由检过来马上开口道:“商社的事也不管!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今年的财报一出来,股价直接跌了快一成!从五百二十两跌到四百八十两!一天工夫,我们损失了多少银子吗!”
张国纪心疼道:“几万两银子啊殿下,就这么几天跌没了。下官这几年攒点家底不容易。”
他是国丈,发家全靠这两年,财富大多集中在股市里。张皇后心疼父亲,天启帝也时不时赏他几张股票,可股价一跌,到手的银子就飞了。
张维贤脸色却不比两人好看到哪里去。他自认这一年在朝堂上替信王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费了老大的力气,结果这位王爷呢?
不是在外面讲学,就是跟文官打嘴仗,生意上的事反倒搁在了一边。影响到他们的利益,态度自然就不一样了。
朱由检在主位坐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等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道:“各位国公,去年那种情况是特殊情况。漕运断绝、京城缺粮,那是百年不遇的事,咱们赚了那笔银子,是时机使然,不是常态。
至于跟西洋人那笔大买卖,诸位也清楚,人家在万里之外,一来一回一年多,西班牙人的白银舰队两年才来一趟。所以本王定下两年一大贸的策略,今年人家的船队还没到,银子也没来,这贸易怎么做的起来?”
他放下茶碗道:“不过,诸位也别只看去年。今年咱们开拓了朝鲜市场,高档皮毛、朝鲜药材、铜矿石量都不小;日本幕府答应扩大贸易额,倭刀、硫磺、铜的进货量翻了一番;南洋各国的贸易站也建了好几个,虽然还在铺
路阶段,但已经有进账了。零零总总加起来,今年也赚了二百多万两银子。
二百多万两,朝廷一年税银的三成,诸位还嫌少?
这天底下,上哪儿找这么赚钱的买卖去?”
朱纯臣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脖子一梗:“通宝阁今年利润也有二百多万两!殿下,您那个座钟今年可卖疯了啊。一座西洋大钟好几百两银子,老夫买一座都心疼,您倒好,一口气在京城建了五六座塔钟,每座上千两!说是什
么方便百姓看时辰,可那是银子啊!”
朱由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成国公,您要是真心疼,怎么还一口气买了五座?”
朱纯臣被噎得老脸一红,别过头去。
经过了这两年的技术进步,座钟终于可以量产了,朱由检为了宣传钟,在京城各主要的地方建了五座塔钟。当然还有一点让他很无奈的事,礼部的官员强硬地要求他的塔钟高度不能超过皇极殿最高点。
气得朱由检暗道,等我当了皇帝,我全要把你这些破烂制度给废掉。
虽然塔钟建的不高,但是现在京城大部分的地区,大家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时间,极大地提高了大家的时间效率。
大户人家也开始在厅堂里摆上半人高的座钟,铜摆左右摇晃,整点报时,叮叮当当,比沙漏和日晷方便得多。
信王卫队训练则用小号的座钟,一个梳妆盒大小,随身携带,训练时往桌上一放,掐着秒表练装填。商社账房先生办公桌上也摆着一个,定时休息,定时核算。
通宝阁今年卖出了大大小小五千多座钟,光这一项就赚了三十多万两银子。
再加上那笔十万两黄金的交易————由于钱康一直在大量吸纳黄金,推高了金价,账面上折算下来成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玻璃窗、玻璃饰品、玻璃镜子,今年又贡献了五十多万两的利润。零零总总加起来,通宝阁今年的总利润突破了二百万两大关。
股价也应声暴涨,从年初的不到一百两涨到了五百多两一张。
张维贤三人脸上不忿——他们当然不是嫌通宝阁赚得多,是嫌信王把精力都花在了通宝阁上,冷落了他们投了大钱的大明皇家海贸商社。
海贸商社今年的财报虽然也赚了二百多万两,可股价不涨反跌,从年初的高点一路滑下来,这几天尤其惨烈,就是因为王安那个不懂生意的太监接手了财报的发布。股民心里没底,纷纷抛售。
朱由检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通宝阁今年的利润不是常态。那笔一百二十万两的金子只是一次性收入,明年没了这笔进账,利润就会回落。但海贸商社不一样,明年又是与西洋人两年一大贸的年份,上次是头一回,大
家都没经验。这一次,贸易量只会更大,利润翻倍都有可能。到时候股价自然就涨回去了。还有轨道商社,今年利润不错,各位不是也跟着赚了不少?”
这话倒是不假。今年京城木轨铺了接近两千里地,三条干线——天津卫到京城、山海关到京城、大同到京城——已经全线贯通。
除了大运河还能跟轨道马车掰掰手腕,其他地方的货运线路,只要轨道铺到哪儿,商路就转移到哪儿。轨道商社今年的毛利突破了百万两大关,股价翻了一倍,在座的勋贵们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朱纯臣却不这样想:“一码归一码。轨道商社是轨道商社,海贸商社是海贸商社。我等今日来找殿下,说的是海贸商社的事。殿下,您不能厚此薄彼。”
朱由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说:“那这样吧——本王把通宝阁的股票跟你们海贸商社的股票一对一换。五百多两换四百多两,你们总不吃亏吧?”
张维贤、朱纯臣、张国纪三人齐刷刷地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朱由检。
他们又不是那些短视的散户,怎么会不知道通宝阁今年有一次性进账、海贸商社才是细水长流、潜力巨大的真金矿?一对一换,那是傻子才做的事。
张维贤干咳一声,放缓了语气:“殿下,这一年来我等勋贵在朝堂上为殿下抵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我等勋贵如何对殿下的,不用老夫多说吧?”
朱由检收起笑容,正色道:“英国公言重了。这一年来,诸位在朝堂上维护本王,本王铭记在心。这份情,不会忘。”
张维贤趁热打铁:“那殿下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海贸商社上吧。您看看今年的财报——是王安那个太监主持发布的。王公公虽然忠心,可他懂做生意吗?
他只会花钱,不会赚钱。股民们看到是他主持财报,心里不安,股价这才跌了这么多。殿下若能亲自过问,局面不会是这样。
朱由检被他说得有些无奈,却也知道张维贤说的是实情。
他端起茶碗,无奈道:“好了好了,明年本王多上点心。年底财报的时候,本王亲自去主持,这总行了吧?诸位国公,满意了?”
张维贤与朱纯臣对视一眼,终于喝了茶,各自告辞离去。
朱由检站在门口,望着三个老头被寒风吹得缩脖子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勋贵的胃口,被这几年的巨大利润给撑大了。可他也确实需要他们的支持,没有他们在朝堂上替他挡着,东林党和齐楚浙党的刀早就砍过来
了。
英国公三人刚走,王府门口又热闹起来。几辆青帷马车鱼贯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三个穿着狐裘,妆容精致的女子相继下车。
门房眼尖道:“夏荷姑娘回来了!秋菊姑娘回来了!冬梅姑娘回来了!”
王府里顿时炸开了锅。丫鬟们从各处涌出来,围着三人叽叽喳喳,有的拉着夏荷的手不放,有的摸着秋菊的衣裳啧啧称赞,有的跟冬梅打趣问她在天津卫有没有遇到如意郎君。
三人在北方商界赫赫有名,是无数人羡慕的“女财神”,不像她们只能留在王府,三人已经成为了王府丫鬟崇拜的偶像。
夏荷三人和自己原本的姐妹说了一会话,先见了李太妃问安。
而后来到朱由检的书房。朱由检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笑道:“回来了?一路辛苦。”
夏荷三人行过礼笑道:“有王爷站台,我等不辛苦。”
朱由检笑问道:“纺织厂干的怎么样?”
“殿下,产能比去年涨了三成,羊毛布涨得最多,差不多涨了5成,今年又招了上百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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