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说着自己纺织厂这一年的发展,很快她们也开始说自己遇到的困难。
秋菊无奈道:“虽然纺织厂发展的也很好,但也有困难,今年纯碱石的价格涨了五倍,如今还在一路往上蹿。再这样下去,纺织厂的利润要被吃掉一大块。”
夏荷和冬梅也点头附和,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朱由检坐直了身子道:“我知道了。我去找马青山问问。”
朱由检当即派王有德寻人。
马青山正忙着置办年货,听说王爷相召,撂下东西就往王府赶。
到了书房,行过礼,朱由检开门见山:“碱矿石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加大了供应量吗?怎么价格还涨得这么厉害?”
马青山苦着脸,声音都带着几分委屈:“殿下,俺老马今年拼了命地运啊。十万石碱矿石入了关,产能比前年涨了十倍不止!可架不住您那些厂子胃口太大。”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光直隶的纺织厂就用了三万石,造纸厂、印染厂、砖窑厂,哪家不要?尤其是最近,您还搞了一个肥皂厂,碱石的消耗就更大。”
最要命的是您的玻璃厂,那一口就吞掉了小一半碱矿石。草原上已经挖不过来了,人家连矿石都找不着,他能有什么办法?”他满脸无辜道。
朱由检没有责备他,挥手让他先回去了,独自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
天然碱矿的供应已经到了极限,可需求还在蹭蹭往上涨。靠挖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了。必须找到人工制碱的法子。
这个道理他懂,可怎么制碱?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一片空白。
他上高中的时候化学学得稀烂,连纯净物,化合物都分不清,更别提什么制碱工艺了。
“侯氏制碱法”——他倒是记得这个名字,可也就记得这个名字,至于工艺流程,那是一字没写。
三酸碱倒是常在种田流里看到,可大部分哪部把工艺流程写清楚了?都是主角一拍脑袋,手下人就造出来了。
小部分写得详细的,但谁看网络会去看三酸两碱的详细工艺流程?又不开化工厂,这些内容都是一扫而过。
想了半天,朱由检认命了。这不是想不起来的事,是他压根就没这方面的知识储备。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站定,他想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自己变出制碱法,而是让能造出制碱法的人替他去造。京城人才济济,读书人成千上万,工匠数以万计,还有那些炼丹的方士,对矿物和化学反应并不
陌生。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动力。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能提供动力的东西——银子。
而后朱由检忽然想到,这完全可以弄出一个常态化的奖,就像历史上的诺贝尔奖一样。
“要不叫信王奖,还是这个名字更好听。”
“信王悬赏:凡能造出人工制碱之法,产量大、成本低于天然碱矿者,赏银一千两。若有他法能大幅降低纯碱成本者,视成效另行赏赐。”
一千两银子!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几年前信王悬赏刺刀制造法的那一幕,许多人还记忆犹新,那次真有人拿到了一千两。
这次又一千两!一时间,京城里自认为跟“化工”沾点边的人都坐不住了。铁匠铺的师傅开始翻炉子,药铺的掌柜开始捣药罐,书坊的先生开始翻古籍,连算命的都开始研究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
那些炼丹的方士更是激动——他们炼了半辈子丹,对各种矿物的烧炼、溶解、沉淀再熟悉不过,以前烧出来的是“仙丹”,如今信王要的是“纯碱”。
一样的烧炼,一样的溶解,一样的沉淀。区别只在于,这次烧出来的东西不会要人命。京城里几个有名的方士,炼丹炉的火从早烧到晚,整条胡同都弥漫着硫磺和硝石的气味。
高升客栈。江西举人宋应昇抱着一摞书回到客房,推开门,愣住了。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陶罐、瓷罐、玻璃罐,大小不一,高低错落,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和液体。硫磺的黄色,食盐的白色,石灰的灰白色,还有几
罐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房间里的气味混杂着酸涩和辛辣,熏得人直想咳嗽。
宋应星蹲在地上,正往一个玻璃罐里小心翼翼地倒着什么,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一边搅拌一边观察罐中溶液的颜色变化。他的棉袍袖口烧了一个洞,手指上沾着不知名的粉末,鼻尖蹭了一道白灰,全神贯注,连门开了都没
察觉。
宋应昇的脸当场就绿了。他把书往桌上一摔,几步冲过去,一脚踢翻了最前面的陶罐罐子在地上滚了两圈,碎成几瓣,里面的粉末撒了一地。
“宋应星!”宋应昇的声音气得发抖,指着地上的瓶瓶罐罐呵斥道,“你在干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马上就要会试了!你不温习功课,在这里捣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还想不想考进士了?”
宋应星慌忙站起来,袖口不小心扫到了另一个罐子,罐子晃了晃,他赶紧用手扶住,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才转过身来讪讪道:“兄长,您别生气。我听说信王悬赏一千两银子征集制碱之法,我想着,咱们来京赶考盘缠花销
不少,若能拿到这笔赏银,以后几年就不愁了,也能给家里减轻些负担。”
宋应昇怒不可遏,弯腰将地上的瓶罐一个个捡起来,毫不留情地摔碎。玻璃碎片飞溅,陶瓷碎片满地,硫磺味弥漫开来,呛得宋应星直往后退。
“家里不缺这点银子!”宋应昇摔完最后一个罐子,喘着粗气,“你是举人!是大明的举人!温习功课,考取进士才是你的正途!家里也不缺这点银子。”
宋应星只能无奈地看着这些碎片,自己的化学梦还没开始就破碎了。
京城,内城。
冬日的寒风贴着墙根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巷口哭。周安背着书架,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书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他这学期的书,书架上还卷着一床棉被,整个人看上去有点落魄。
两年前,周家不是这样的。他父亲周友良在城东开了间琉璃作坊,专做“药玉”——用玻璃料冒充玉石,做些廉价的簪子、手镯、鼻烟壶,卖给中等人家。东西不算精致,胜在便宜,一年也能赚五六十两银子。
在京城,这是殷实人家。那时周友良心气高,出钱请了夫子单教儿子,指望他考秀才,中举人,当官。
可两年前信王在京西建了玻璃厂,用真正的玻璃做出各种精美器物,周家的作坊没了销路,不到半年就熄了火。
没了收入,日子一落千丈。周安也从私塾退了学,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信王在京西玻璃厂附近建了学府,收费低廉,像他这样的穷学生还能勤工俭学,在学府里帮忙整理图书、打扫讲堂,挣几文饭钱。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
读到了现在。
转过巷角,家门在望。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饭菜的香气。
周安推门进去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桌上摆着五六道菜——有鱼有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这在周家是过年才有的排场。姐姐周芸在灶台边忙活,脸蛋冻得通红,手上包着布条;母亲刘氏在摆碗筷,额头隐隐透出青紫。
周安的书架“哐当”掉在地上。
“爹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回答。周安转身进了屋,一把揪住炕上还在呼呼大睡的周友良的衣领,拖到门口,拉开大门,将他整个人掼了出去。
腊月的寒风裹着雪碴子扑在脸上,周友良一个激灵醒了,爬起来大骂:“干什么!你想弑父不成!”
周安怒道:“你还有做父亲的样子吗?自己没本事,就打老婆、打女儿?”
周友良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反驳:“还不是你最尊重的那个信王?他把咱家的祖传产业击垮了!给你减免了几个学费,你就感激涕零,忘了他是咱家的仇人!”
周安气极反笑:“殿下派人来帮你找新差事,是你自己不去!整天喝马尿,打老婆打女儿!”
周友良脸色涨红,“我不要他们假惺惺!把我作坊搞垮了,再施舍一份?”
“别吵了,别吵了!”周母拉着周芸上前劝,姐姐低着头,眼眶泛红。
一家人坐回桌前,饭菜冒着热气,却没人动筷。
周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缓缓开口:“信王殿下现在出了一千两赏银,征集人工制碱的法子。
父亲,你以前烧玻璃,咱家作坊也用碱石,我记得后期你为了降低成本也研究过碱石。咱家要是能做出纯碱,拿到这笔赏银,我去求殿下支持咱家开一个纯碱作坊。到那时候,咱家就有一个安安稳稳的产业了,再也不用看别
人脸色过日子了。”
周友良攥着酒杯的手松了。一千两。他沉默了片刻,来到屋子里的水缸旁,他舀起一盆水,寒冬腊月的井水冰冷刺骨,咬着牙一捧一捧往脸上泼。
冷水浇在脸上针扎一样疼,可那疼痛让他浑浊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清明起来。
“干。”周友良擦干脸上的水,走进屋里,“信王一千两赏银,咱家来拿!”
当晚,父子二人坐在油灯下,铺开纸,先把记忆中他们家原本制造纯碱的流程整理好。
父子俩把周家后院堆放杂物的柴房清了出来,砌了一座小窑,架起风箱,买了几个陶罐、陶盆,几样原料——食盐、硫磺、石灰石、木炭、绿矾。
先用浓硫酸和食盐弄进一个瓷缸当中,制造出了硝芒。
把芒硝和木炭、石灰石混合放进炉子里烧。木炭负责把芒硝变成硫化钠,石灰石里的碳酸钙最后和硫化钠反应,生成碳酸钠。
把烧出来的黑灰泡在水里,碳酸钠会溶解,剩下的废渣不溶,把废渣过滤出来,再把水熬干就能拿到粗碱。
半个月后。
两父子连新年都没过,一直在家里做实验。
第二十一炉。新配比的原料装进了新买的陶罐,罐口用黏土密封,只留一个小孔排气。周友良亲手将陶罐放入窑中,点燃炉火。
“停火。”周友良喊道。
罐子从炉中取出,放置冷却。父子俩蹲在罐子旁边,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罐壁冷却时细碎的“噼啪”声。周安伸出手,又缩了回去。周友良一咬牙,撬开了封口。
灰白色的粉末,细腻,干燥,颜色均匀,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纯正。周友良捧起一撮在手指间捻了捻,粉末从指缝滑落,干净,没有杂质。周安用碱石蘸水,沾了一点粉末——气泡细密而急促,“嗤嗤”作响,比天然碱矿反应
更快更猛烈。
“爹,成了。”周安的声音在发抖。
周友良把粉末小心翼翼地倒进瓷碗里。
当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周友良把那碗纯碱摆在桌子正中间,他自豪道:“这就是1000两,是我们家翻身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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