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1624年)十一月初三,紫禁城,慈庆宫。
入冬的紫禁城,北风呼啸,吹得宫墙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瑟瑟发抖。可慈庆宫里却暖意融融,墙角那几组铸铁暖气片烧得正旺,将寒意挡在了门外。
天启帝没有去乾清宫批折子,也没有窝在木匠房里刨木头,朱由检也没有摆弄那台还没成型的蒸汽机。
兄弟俩在慈庆宫偏殿里摆了一张小方桌,弄了几碟下酒菜,天启帝面前搁着一壶温好的黄酒,朱由检面前放着一碗热茶,兄弟俩相对而坐,在慈庆宫庆祝这次胜利。
“五弟,你是没看到今日朝堂上那些人的脸色。”天启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压不住笑意。
“一个个哭丧着脸,跟死了亲娘似的。他们没想到,自己玩了一辈子的手段,有朝一日会反噬到自己身上。”他放下酒杯,语气里透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
朱由检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慢道:“这就是我大明历代先祖最忽视的东西,舆论权。偏偏被那些读书人掌握了。他们靠着这个,蛊惑百姓,对抗朝廷,把黑的说成白的,把自己争权夺利说成为天下人请命,站在道德的
制高点上来指责我们朱家。”
“舆论权?”天启帝皱了皱眉,这个词他没听过。
朱由检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道:“就是释经权。儒家经典摆在那里,怎么解释?谁的解释算数?这个权力,历朝历代的帝王都争。谁掌握了释经权,谁就能告诉天下人什么是“仁”,什么是'义'、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那些士绅为什么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我们?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掌握了圣贤书的解释权。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说我们是昏君,天下人就觉得我们是昏君。
明明他们没办好差事,却颠倒黑白,硬说他们是忠臣,天下人就觉得他们是忠臣,哪怕历代先祖廷杖他们,但没有用,反而会给他们积累更大的声望。”
天启帝恍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朱由检继续说:“所以皇兄,您要重视这个释经权。您想做什么利国利民的事,只有通过这个权力,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了解您的本意,而不至于被下面的贪官污吏扭曲。
历朝历代的帝王都非常重视这一点,抢占儒家经典的解释权。偏偏我大明历代先祖却忽略了这一点。”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明太祖是个天才,布衣出身,提三尺剑定鼎天下,可他在释经权这件事上,始终没有真正重视过,政治手段极其简单粗暴,就是靠杀。
当然靠着大明九边十三镇的军户,明太祖几乎是历代帝王当中权力最大的,有底气简单粗暴。
互联网上有个笑话,如果大明的那些开国功臣重新穿越,还会不会投靠朱元璋?
刚开始许多人都在调侃,说朱元璋肯定没发迹,就被大明的开国功臣联合起来砍死了。
但很快就有网友反应过来,反驳道:“只怕是大明那些军户先投靠朱元璋,把那些开国功臣全部砍死,朱元璋换一批开国功臣,依旧能建立大明。”
从这些调侃的话就能知道,朱元璋最大的基本盘从来不是那些开国功臣,而是上百万的军户,这也是他比其他开国皇帝权力更大的根源。
但就是因为太简单粗暴了,朱元璋遗留下来的后患无穷。
天启帝听完这话,想到这次的事件,朝廷各党派几乎联合在一起,掩饰都不掩饰,像骗傻子一样骗他,觉得朱由检这话有道理。
他感慨道:“五弟,你这帝王权术,宛如天授。”
明明比他小好几岁,可对朝堂,对人心,对权术的洞察,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做兄长的。有时候他忍不住想,如果五弟坐上那把椅子,肯定比自己做得好。
话音落下,四周伺候的小太监们齐齐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棉花,什么也听不见。
朱由检摇头道:“皇兄,帝王之术没什么用,几百年来都没什么推陈出新。如今大明的臣子,个个都懂帝王之术,个个用帝王之术忽悠您。
您嘱咐他们的命令,他们想方设法推诿,拖延、曲解,只要不合他们的心意,就拖着不办。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帝王心术?
总之,皇兄您永远没办法真正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看着满朝文武,可每个人都在想尽办法曲解您的意思,来获取自己的利益。”
天启帝叹了口气,举起酒杯:“五弟,说得精辟。”
两人碰了一下,酒和茶,清脆一响,像是对这些年风风雨雨的一点总结。
酒过三巡,茶过五味,朱由检放下茶碗起身道:“皇兄,天色不早了,臣弟该回去了。”
天启帝也不挽留,摆了摆手。
朱由检走到门口,天启帝忽然叫住他:“五弟。”
朱由检回头,天启帝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道:“去吧,路上小心。”
朱由检点点头,大步跨出了门槛。
脚步声渐行渐远。天启帝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杯中残酒,喃喃自语:“五弟有帝王之才。若他为大明天子,必是盛世明君。
王体乾本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此刻扑通跪下道:“陛下,此等言语万万不可说啊。传出去,对您,对信王都不好。”
天启帝看了他一眼,没有斥责,也没有收回那句话,只是望向灯影摇曳的窗外,神情暗淡道:“朕的长子夭折了,次子也没留住。朕今年二十岁,生了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一个都没活下来。先帝十几位皇子,夭折了三分之
二。
朕有时候想,万一朕也没有后代——这大明的江山,传给五弟,未尝不可。”
王体乾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接。
天启帝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罢了,朕胡言乱语。你们这些奴婢不要传出去。”
而就在这时候,魏忠贤激动地闯进来,看到天启磕头道:“陛下,大喜,任妃娘娘有身孕,此次必然诞下皇子,我大明国祚永昌。”
天启帝听到这消息,顿时露出了笑脸,当即想要去看任妃,路上天启忽然又觉得,五弟脾气暴躁,不守礼法,当一贤王足以,当帝王只怕朝廷要动荡不安。
天启四年十一月十日,永定门轨道车站。
冬日的京城已是寒气逼人,永定门外的轨道车站却比往日更加热闹,有产社、大同社、振兴社、香山社等几十名骨干成员,齐刷刷地站在站台上,目光落在那几个即将远行的人身上。
李继业穿着一件旧的棉袍,腰间扎着布带,身边放着一个包袱,神色平静,看不出将要去流放地的惶恐。他身旁的王国栋、赵士桢、周汝弼、吴之蕃神情也是一样。
他们在公车请愿冲击诗教府邸的行动中冲锋在前。他们被定为“首犯”,流放东宁岛。
“保重!”
“继业,保重!”
“到了那边来信!”众人纷纷拱手道别。
朱由检从人群中走出来,身后跟着王有德,捧着五件崭新的皮大衣。他走到李继业面前,拿起一件皮大衣亲手披在李继业肩上,拍了拍那厚实的皮毛道:“这一路上寒冷,披着这个能挡风。本王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沿途驿站
有人接应,到了天津卫有船送你们去东宁岛。东宁岛正在大开发,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去了那边,所学所用不会荒废。先待几年,本王在此立誓,最多三年,一定让你们光荣返回京城。”
李继业的眼眶微微泛红,抱拳躬身:“多谢殿下。学生此去,必不负殿下所托,为东宁岛的开发尽一份力。”
其他四人接过皮大衣时,有的红了眼眶,有的攥紧了拳头。
朱由检转身对押送的衙役道:“把他们安全送到东宁岛,本王必有厚报。如果出了事——”他目光一冷,“本王也有后报。”
衙役吓得连连躬身:“王爷放心,即便是小人出事,也不会让几位先生出事。小人一定将几位先生平安送到天津卫,送上船。
“走吧。”朱由检拍了拍李继业的肩膀。
五人跟着衙役登上轨道马车。车门关上的瞬间,站台上的众人纷纷挥手,五人也从车窗伸出手来,回应着,渐渐远去。
朱由检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铁轨尽头,收回目光,看了看身旁那些报社的主编、社长们,忽然道:“本王听过一句阿拉伯人的谚语————‘为人抱薪者,不可使之死于风雪。’
他们替天下人冲锋陷阵,如今去国离乡,我们至少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做过了什么。”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等何不以李继业五人为题,各自撰文,宣扬他们的事迹?”
“同意!同意!”大同社社长周继先第一个拍手。
振兴社社长孙世宁、香山社社长陈子等人也纷纷点头。
各位主编、社长在站台上各自散去。朱由检坐上马车,回到《大明青年报》总部,径直走进自己的书房,脱去外袍,在窗前站了片刻,提笔蘸墨。
“大明青年说。”落笔时他迟疑了一瞬,随即笔走龙蛇。他先写了李继业、王国栋、赵士桢、周汝弼、吴之蕃五人的事迹,如何在公车请愿时身先士卒冲击府,为国锄奸。
然后笔锋一转,写到大明的现实:外有辽东强敌,内有财政亏空;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农户负担沉重,哀嚎遍野。
大明已经到了不得不革新,不能不思变的地步。而革新,靠的是青年——有热血、有理想、敢于打破旧秩序的青年。
他说青年人“如朝日,如初春,如利刃之新发于硎”,是国家的希望,天下的未来。
朱由检搁下笔,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
李守正、林泉、孙文定三人恰在此时推门进来,看见案上那篇稿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李守正捧起来读了一遍,激动道:“殿下又写出了一篇雄文!此文该当头版头条!”
林泉和孙文定连连点头,朱由检点头应允。
京城,高升客栈。
宋应星和兄长,像往常一样,五更起来读书,温习功课,然后再来到客栈的大厅道:“掌柜和往常一样来两份早餐。”
而后二人习惯性地从大厅的报架上各自拿了一份报纸。
“大明青年”宋应星快速地看完上面的内容,而后心情澎湃道:“如此雄文,这孺子牛必然是一代大儒。”
宋应昇又看了几份报纸,发现上面头版头条都是记载了前几日公车上书之事,对齐党毫不留情的贬斥。
他苦笑道:“杀人还要诛心,以后大明的官员都要忌惮信王三分。”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初,京城各家报纸——不止《大明青年报》,《振兴报》《大同报》《香山报》等纷纷跟进,歌颂“流放五君子”的文章铺天盖地,赞扬他们的义举,痛斥贪官污吏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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