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医生,”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京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伯言沉默数秒,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由远及近,撕破午后寂静。几个浑身湿透的战士扛着沙袋狂奔而过,裤腿上溅满泥点。
他望着那几道奔跑的身影,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苏念,”他忽然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还记得去年冬天,你给我寄的那盒腊八蒜吗?”
苏念一怔,下意识点头。
“我舍不得吃。”他笑了笑,镜片反着天光,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每天晚上睡前,拿出来闻一闻。酸得鼻子发痒,眼泪直流……可那股子活气儿,真好。”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凿:
“因为我知道,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惦记着给我腌一罐蒜,我就还能喘气,还能走路,还能……替你把路,再往前蹚一蹚。”
苏念眼眶倏地滚烫。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别这样……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吼声:“苏念!!!”
顾淮安大步流星穿过湿漉漉的营区,军装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口沾着泥点,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漉漉贴在额角,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玉米棒子——显然是刚从伙房顺来的。
他一眼扫见苏念和温伯言并肩而立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待看清温伯言苍白的脸色和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他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揽住苏念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晃。
“温医生?”顾淮安声音沉厚,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久仰大名。我是顾淮安。”
温伯言从容伸出手,与他交握。两只男人的手掌在空中短暂停留——一只布满薄茧、骨节粗大,带着海岛日晒雨淋的粗粝;一只修长稳定、指腹微凉,残留着消毒水与药香的清冽。
“顾旅长。”温伯言颔首,“冒昧登岛,多谢收留。”
顾淮安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忽而松开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塞进温伯言手里:“刚蒸的玉米,垫垫肚子。岛上条件简陋,委屈您了。”
温伯言低头看着手中还带着体温的玉米,又抬眼看向顾淮安——对方正一手环着苏念,另一只手已极其自然地搭上她右臂肘弯,指腹隔着纱布,轻轻按压她伤口周围肌肉。
那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温伯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将玉米揣进风衣内袋,声音依旧平稳:“顾旅长客气。倒是您……”他目光掠过顾淮安颈侧一道新鲜的划伤,“昨夜抢修堤坝,辛苦了。”
顾淮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坦荡笑意:“温医生果然细致。不过——”他转头,下巴轻轻蹭了蹭苏念鬓角,嗓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只有她能听见的沙哑,“媳妇儿,你得管管你这位老朋友。他刚下船,连口水都没喝,就先来查我伤情。这敬业精神,比我手下那些卫生员还较真。”
苏念耳根一热,正要开口,却见温伯言镜片后眸光微闪,竟真的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听诊器——银色胸件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顾旅长谦虚了。”他语气温和,却已将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上顾淮安颈侧,“军人身体,就是国家的钢梁。我既来了,少不得,多操一份心。”
顾淮安挑眉,没躲,任由那冰凉触感贴着皮肤蔓延。他垂眸看着苏念,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温柔,仿佛在说:看,我连你朋友查我伤,都觉得是件稀罕事。
苏念却在他眼底,看见了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就像他早已洞悉所有未出口的暗涌,却选择用一枚山楂、一穗玉米、一副听诊器,轻轻盖住所有惊涛骇浪。
她忽然明白,温伯言不是来接她回家的。
他是来告诉她——
有些路,你不必一个人走。
有些雷,有人已替你提前蹚过。
有些话,不必说破,彼此心照。
风又起了。
吹动温伯言风衣下摆,露出内袋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蓝布蝴蝶发卡,边角磨损得厉害,却洗得干干净净。
苏念认得。
那是她十二岁生日,林政委夫人亲手给她缝的。后来丢在了京市医院后巷的排水沟里,再没找回来。
原来,有人曾踏遍半座城,在泥水里一寸寸扒拉过。
原来,有些守护,从来无声,却重逾千钧。
她悄悄攥紧了那封牛皮纸信,指尖抵着纸面,仿佛能触到林政委苍劲的字迹,触到温伯言虎口下未愈的弹道,触到顾淮安颈侧那道新鲜的划伤,触到南老师藏在抽屉最底层的、泛黄的堕胎证明……
这岛上风雨未歇,可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常年悬着的石头,正一点点,往下沉,往下沉,沉向一片温热而坚实的土地。
温伯言收起听诊器,抬头对她一笑:“苏念,听说你这儿有位南老师,托儿所的?”
苏念一怔,随即点头:“是,她人很好。”
“我想请她帮个忙。”温伯言目光澄澈,“教教我……怎么哄孩子。”
他顿了顿,镜片后目光温和:“毕竟,下次来,我可能……得带个孩子一起。”
顾淮安闻言,终于敛了笑意,深深看了温伯言一眼。
而苏念,只是静静望着他,然后,慢慢、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笑容很浅,却像初春破土的第一茎嫩芽,带着不可摧折的韧劲,和……终于肯交付信任的微光。
风拂过,卷起三人衣角。
远处,南老师正站在吴科长家二楼窗口,朝这边招手。她怀里,顾安宁举着一只纸叠的小船,船帆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温伯”。
苏念仰起脸,任海风拂过眼角未落的泪。
她知道,故事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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