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就去！”钱大娘一跺脚，呼啦啦带人散开。
十分钟后，帆布铺开，开水运到。苏念指挥众人将浓盐水小心泼洒在鲨鱼裸露的鳃盖与体表——盐水刺激能暂时延缓组织坏死，而帆布则遮住阳光，减少水分蒸发。
“现在，所有人，接水！往它鳃盖下、腹鳍缝隙里，一点点灌！别急，让它自己吸！”
哗啦、哗啦、哗啦……
一只只盆缸轮番倾注，温热的盐水顺着鳞片缝隙渗入。鲨鱼胸鳍开始有节奏地微微开合，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更稳。
二十分钟过去。
潮水终于开始回涨。第一道温柔的浪涌轻轻漫过它尾部，带来久违的凉意。鲨鱼金瞳倏然睁开，不再是疲惫，而是某种久旱逢甘霖的清明。它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掠过苏念，掠过钱大娘，最后，深深落在顾安宁脸上。
然后，它动了。
不是挣扎，是蓄力。
胸鳍猛地一撑，庞大身躯借着浪势，竟硬生生从淤泥中拔起半尺！浑浊水流从它身下轰然泻出，露出底下那块暗红火山岩——已被灵泉水浸润得泛起温润光泽，边缘钝化，不再伤人。
它没有立刻游走。而是侧过头，用鼻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顾安宁伸出的小手指。
“噗——”
一道水柱从它头顶喷出，不高，却清亮，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微小的虹。
顾安宁咯咯笑起来：“它打喷嚏啦！”
鲨鱼金瞳弯了弯，像在回应。随即，它摆尾一荡，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倏然扎入渐深的碧波，只留下一个迅速扩大的漩涡，和一圈圈荡漾开来的、平静的涟漪。
海面重归湛蓝。
钱大娘瘫坐在礁石上，手抖得点不着烟：“小苏……这……这真不是海龙王家走丢的崽？”
苏念没答，只低头看着顾安宁。小姑娘正低头，认真舔掉指尖残留的、一点微咸的海水。
“妈妈，”她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它说谢谢。”
苏念心头巨震，却只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嗓音哑得厉害：“嗯，妈妈听见了。”
她当然听见了。
就在鲨鱼鼻尖触碰到安宁指尖的刹那，一道极细微、极清晰的意念，如同海底最轻柔的珊瑚触须，轻轻拂过她的识海：
【幼崽……平安……归还……】
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情绪与画面——深海暖流，发光水母，还有……一只同样金瞳的小鲨，依偎在它宽厚的腹鳍旁，安然酣睡。
苏念攥紧了掌心。她明白了。这不是意外搁浅。是这位海洋的君王，亲自护送它的幼崽，穿越数百里海域，来到这方小小滩涂，只为将它托付给那个能听懂它痛楚、亦能安抚它焦灼的人类幼崽。
而它选择的，是安宁。
不是她。
这个认知让苏念指尖发麻，却又奇异地，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涩。她低头，额头抵住女儿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咸涩，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清冽。
“回家。”她牵起两个孩子的手，声音已恢复平稳，“今天，妈妈给你们炖海参鲍鱼汤。”
回程路上，顾安宁一直攥着那根湿漉漉的红头绳，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歌。顾淮安不知何时已站在家属院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擦得锃亮。他望着妻子牵着孩子走来的身影，目光掠过她微乱的鬓角、沾着泥点的裤脚，最后，落在她与女儿交握的手上——那根褪色的红头绳，在苏念腕间若隐若现。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一步，自然地接过苏念手里沉甸甸的渔获桶，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掌心相贴的瞬间，苏念分明感到，他指腹的老茧，正以一种极轻微、极克制的力道，摩挲着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像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节律。
晚饭时，顾淮安破天荒没去旅部加班。他坐在桌边，亲手将剔净刺的鱼肉夹进孩子们碗里，又舀了一勺浓稠的海参鲍鱼汤，吹凉了，送到苏念唇边。
苏念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鲜香醇厚，暖意从舌尖直抵胃腑。
“今天……”她抬眼，想说滩涂的事。
顾淮安却用汤匙轻轻敲了下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嘘。”他目光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吃饭。别的，晚上再说。”
苏念心头一热，垂眸，顺从地咽下那口汤。
夜深，孩子们睡熟。顾淮安没开灯，只点燃一支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靠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沉静的海。
苏念披着外套走到他身后，下巴轻轻搁在他宽阔的肩上。
“你都知道了？”她声音很轻。
“嗯。”他吐出一口烟，雾气氤氲，“它走的时候，我看见了。”
苏念一怔：“你……一直在？”
“五点拉练结束，回来路上，看见你往海边去。”他顿了顿，烟头微亮，“我就远远跟着。没靠近。”
苏念没说话，只是更紧地环住他的腰。他身上有熟悉的皂角味，混合着烟草的微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海深处的、凛冽又沉静的气息。
“它把安宁，托付给我了。”她喃喃道。
顾淮安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将她一缕被海风吹乱的碎发，仔细别到耳后。指尖微凉，动作却无比珍重。
“那就接住。”他声音低沉，像海潮拍岸，“用尽全力。”
窗外，月光流淌，海风温柔。远处灯塔的光束缓缓扫过，掠过窗棂，掠过两人交叠的剪影，最终，稳稳停驻在墙上那张崭新的全家福照片上——照片里，苏念笑着，顾淮安揽着她的肩，两个孩子依偎在他们中间，笑容纯净，毫无阴霾。
而照片一角，不知何时，被谁用极细的铅笔，添上了一抹极淡、极淡的金色——像一道微小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光，悄然环绕在全家福的轮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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