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草笑着说:“我也没帮你们多少,全靠你们自己坚强苦熬过这一关。大家多保重,好好生活,你们失去的东西,也许会用另一方式回来。希望咱们大家在高处相逢。”
“借你吉言,大家高处相逢。”
他们失去的职位、金钱、房子还有可能再回来,可失去的亲人、时间呢?永远都回不来了。
可无论怎样,生活还是得朝前看。
有些安慰,不是欺骗,而是只能这么想,才能让自己免于陷入不停地怨怼和愤懑中。
秦宛青看着牛棚里的同志离开,心生感慨:“连劳动改造的人都能离开,咱们知青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等太久。10月21日,《人民日报》发表恢复高考的社论,举国震动。人们奔走相告,知青们喜极而泣。
朱家洼的知青也是一样。
“你报名吗?”
“肯定报。”
“有课本吗?”
“学校有,夜校也有。
“走,看看去。”
大家一窝蜂地去找高中课本。
还好,朱家洼近几年特别重视教育,村里的高中生就有三十多个,课本并不难找。
没几天,陈劲草就收到了几箱子书和资料。有林老师寄来的全套初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妈妈也寄来了一套,赵平津给她寄来厚厚一叠报纸和杂志,说是考政治能用上。
林鹤白把自己做的笔记直接寄来了,给海明和亚文也寄了,各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他今年也要参加高考,希望他们能在大学相见。
海明对林鹤白的笔记不感兴趣,对他的信十分在意:“多有礼貌的弟弟啊,还知道给我写信,比我亲弟弟都强。”
陈劲草这几天连着发了好几封电报,电报都是按安算钱的,一个字一毛钱。她的内容言简意赅:“复习,高考,不考后悔。”
她分别给青松、赵平津、赵淮海各发了一封。想了想,她也给马蓝和李向阳发了一封。
青松本来对高考无所谓的,一看姐姐下命令了,赶紧找齐课本准备复习。
赵平津也准备参加高考。赵淮海本来在犹豫要不要参加,他学习实在太差了,众所周知,他写作文都靠凑字数。但一看表妹电报上说的“不考后悔”。那就考吧,考了,但没考上,只能遗憾,不会后悔。
林老师给她们寄完资料还来了一封信鼓励她们。
让他们务必试一试,一定要有信心。另外,她也开始复习,她已经有大学学历,但她打算以后如果学校恢复研究生招生,她就去考研。大家一起努力。
知青们不用鼓励,自发努力地学习。朱家洼的很多初高中生也跟着一起复习。
也有人主动放弃了,这其中就有朱光华,她有两个孩子还有朱家洼的工作,无法脱身。
知青点,李海明也想要放弃。
陈劲草和何亚文一起鼓励,李海明摇头,语气坚定:“老大,老三,咱们一起长大,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讨厌学习。初中毕业后,要不是想跟着你俩一起,我连高中都不想上。每次做作业总抄你俩的。我这样的人就别浪费学校资源了。而且老大你也说过,学习成绩不代表全部,我还会
开车会养驴,能干的事情有很多,不一定非得挤这条路。你们好好学吧,我给你们搞好后勤。”
陈劲草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劝了,人各有志,别说是朋友,连亲妈都不能强行干涉。
大家埋头学习,他们很庆幸,最近两年,大队总搞各种各样的学习班,他们陆陆续续地学了不少知识,只是没有系统学习而已。
大家粗略估计了一下,这十年间积攒了十来届的高中生,再加上今年的在校生,得有个大几百万考生。恢复招生的学校应该也不会太多,竞争会异常激烈。他们只求能有个学上就行。
知青们要复习,就把自己的工作交给村民顶上,工资也归村民。知青们的工作都是好工作,这些村民求之不得。
今年冬天,陈劲草也停下了一切基建活动。大家全力以赴地复习功课。
期间,她又收到一包学习笔记,还是林鹤白的,字迹十分工整,要点清晰。资料里还夹了一封信,问她打算报考哪所大学。
陈劲草估摸了一下他的学习成绩和偏好,给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志愿:“中科大挺好的。”
一个星期后,林鹤白就回信了:“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回信,谢谢你。我也想报考这所大学,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我们大学见。”
他们是先填志愿再考试,陈劲草报的是历城大学。燕大今年只招一千多名本科生,除首都外,各省只分配到两三个名额,只有全省前三才有希望考上。她就不凑那个热闹了,前世她觉得自己是块金子,想到首都发光,去了之后发现那里金碧辉煌,房租交通像一柄柄铁锤,咣咣地砸向他们这些
金子。
她现在觉得历城就挺好的,历城大学也是顶级名校,景色极佳,有湖有山有梅花,好吃的还多。
今年是各省分别自主命题,考试时间也略有不同。东华省的考试时间定在12月10号11号两天。
这两天,天气非常冷,寒风呼啸,小雨夹雪。大家不停地用热气哈着手,在考场外还能跺脚蹦跳取暖,进考场后,连脚也不能跺了。
还好,试卷一发下来,大家就不冷了,有人一看到题目,急得额头冒汗。
陈劲草倒也没有冒汗,她平静地考完一科又一科。
两天时间飞快而过。
大家出了考场,表情各异。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到处嚎叫。
考完试后,陈劲草抓紧一切时间安排村里的工作。
朱光华试探道:“大队长,你毕业以后还会回来吗?”
陈劲草说:“如果我能考上大学,毕业后会分配工作,朱家洼就交给你们了。”
朱光华叹息:“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但我心里没底啊。你把朱家洼建设得这么好,要是砸在我手里,我岂不成了罪人了?”
陈劲草鼓励道:“你只要稳稳地发展下去,保持大方针不动摇,不会搞砸的。以后做决策时,一切要从实际出发。不懂的不熟的行业不要做,看不明白的不要跟风,守好自己的基本盘。”
朱光华不住地点头,她又问道:“那我们遇到拿不准的事,还能问你吗?”
陈劲草笑道:“当然能问了。到时候我只提供参考意见,做决定的是你们。你们也不要忘了我,等我毕业后说不定来找你们合作呢。”
朱光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怎么能忘了你呢?希望你别忘了我们就行。
在陈劲草有条不紊地安排大队的工作时,大学通知书陆续寄来。
第一个就是历城大学的,牛皮纸大信封。
邮递员的声音都比平常响亮:“陈劲草,历城大学。”
大家像极了夏天的池塘,蛙(哇)声一片。
通知书被大家争相传看。
继陈劲草之后,其他人也陆续接到了通知书。胡乐胡笑和葛艳华三人报的是津城师范大学。
杨克考上的是北工大,他的两个小伙伴没考上。
牛雪梅赵南海他们考上的是哈工大,秦宛青吕慧李杰三人同时被沪市财经大学录取。
何亚文考上了河阳师范。
王宴青是历城师专。
朱家洼也有几人考上了,王金凤考上了东陵师范,王小慧考上了河阳师专。
王小慧激动地大声喊道:“我要去大城市河阳了。”
陈劲草说:“我要去历城,不过我家在河阳,还是会经常回去的,到时候请你吃饭。”
王小慧有一瞬间的失落,很快就振作起来了,她实现了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多厉害呀。
众人先喜后悲,喜的是这么多人考上了大学。悲的是,他们要面临离别。
陈劲草辞掉了大队长的职务,朱光华正式成为大队长。
朱家洼的社员得知陈劲草要离开,哭了一场又一场。
他们刚哭完,别的大队社员来送别,又跟哭一场。
陈劲草连声劝:“都别哭了,我以后还会常来看你们的。”
朱秋月哭得直打嗝:“就算再回来也不一样了。
朱满堂红着眼圈说:“陈同志,没有你,我们朱家洼就没法崛起。你带来我们这么大的变化,就这么走了。”
这些乡亲们也拉着知青们哭,大家哭成一团。
“我们以后有空会常回来看看的,大家要多保重。”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他们基本上不会再来了,就算再回来,也是物是人非。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就是他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大家收拾好行李,坐上拖拉机,乡亲们追着拖拉机跑了好一会儿,还有人坐上另一辆拖拉机要送他们去县城的车站。
当那辆深绿色的大巴车缓缓发动时,朱秋月朱光华石榴婶胡秋连他们,一直不停地朝车里招手,还有几人跟在汽车后面跑。
李杰突然放声大哭,王宴青擦擦眼睛说,不满地怼道:“你都要回到繁华的家乡了,不应该笑吗?哭什么?”
李杰拍着座位大声哭:“都这时候了,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阿拉的心好难受,呜呜。”
他这一哭,把旁人也惹哭了。秦宛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靠在陈劲草的肩膀上哭,越哭越伤心:“队长,十年啊,整整十年,从18岁到28岁,我最美好的十年青春都耗费在了这里,我的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她哭的不止是离别,还有她失去的十年青春。
大家哭了半路,最后被司机一句话给止住了:“你们都别哭了,弄得我也想哭了。我一哭,眼睛就模糊,一模糊可就完了,到时候,咱们大家的家属该哭了。”
陈劲草说:“你们刚才注意到了吗?那个王豹也来送行了,他媳妇胡壮美拽着他的胳膊朝咱们招手。
车厢里有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李杰大方地说道:“你们以后来沪市找我啊,我请你们吃正经的西餐。”
胡乐也说:“大家记得到津城来找我,我借钱也要请你们吃海货。”
气氛渐渐变得轻松。
陈劲草说:“通讯录都收好了,别丢了。以后大家经常联系。”
胡笑说:“以后我们大家失去联系了,就都去找陈姐,她将来肯定是个大名人,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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