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传出一阵笑声。大家悄悄擦干眼泪,趁着最后的时间,跟彼此多说点话。
李杰跟王宴青斗嘴斗了几年,这会儿终于罢手言和了。
李杰大方地说:“宴青,以后你到沪市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王宴青说:“你来历城,我也请你。我们历城其实挺繁华的。’
陈劲草对秦宛青说:“你们三个毕业后,一定要保守本心,遵纪守法,千万不要进提篮桥。
“啊?不会的不会的。陈姐请放心。
胡乐胡笑兄妹俩见陈姐对秦宛青这么上心,都忍不住请她提点什么。
陈劲草笑笑:“你们三个又乐观又能干,日子肯定差不了,我没什么提点的。”
胡笑认真道:“陈姐这句话就是最大的鼓励,我以后要更乐观。”
等大家都说完了,王宴青才说:“陈姐,以后我们就在这一个城市里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叫我。”
大家都用羡慕嫉妒的目光看着王宴青。
9年前,他们从五湖四海而来,如今又奔五湖四海而去。下次再聚,不知何年何月。
胡笑说:“陈姐,等你功成名就那天,你在报纸上发一个寻人启事,我们就从全国各地跑去你。”
陈劲草说:“你们不能只指着我,我希望你们大家全都功成名就。”
葛艳华说:“噫,那可太难了。像我这种普通人,能把日子过好点就不错了。”
胡乐正色道:“陈姐,要没有你把我们凝聚起来,我们这帮人就是一把散沙,现在我们又成了散沙了。”
陈劲草笑着说:“你们是金沙,无论撒向哪里都会闪闪发光。”
“哈哈哈,陈姐说我们是金子。”
陈劲草说了一会儿话,也累了,她靠在左边的何亚文肩膀上闭眼休息。
何亚文一直看着窗外,出奇地沉默。
陈劲草轻声问:“你还在难受?”
何亚文低声说:“刚才送咱们上车时,我看见海明背对着咱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这人好面子,连哭都背着人。这是咱们仨第一次分开,让她考大学,她又不考,你说以后我们不会渐行渐远地走散吧?”
陈劲草说:“我们只是她的朋友,不能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至于以后会不会走散,交给天意和命运吧。就算最后真的走散了,我们这二十多年的交情也是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经历。”
何亚文抽抽鼻子,固执地说:“我不希望我们走散,要一直一直当好朋友。”
“那我们就一起努力去创造这个奇迹。虽然我们分开了,但咱们的精神没散,记住我们的口号:苟富贵,互相旺;不富贵,一起熬;遇敌人,一齐上。”
何亚文破涕为笑,从包里掏出小本本记下来:“我到了学校就给海明写信,把这段话写上。”
何亚文又担忧道:“现在知青点就剩海明张小树他们几个,还有郑家兄妹,凤琴和关文杰,后面几个一直在等通知书,你说他们还有戏吗?”
陈劲草说:“说不定还有,有的学校通知书发得晚。”她记得后面还有一次补录。
“如果落榜,就让他们明年再考一回。”
汽车行驶了两三个小时,到了东陵火车站,到这里,大家真的要彻底分开了,一方往南,一方往北。
大家排队买完车票,在告别的瞬间,很多人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泪眼朦胧地拼命挥着手。
“大家一路顺风。”
“以后多联系啊。”
李杰一边哭一边唱歌:“告别了昔日的朋友,阿拉的心好似针扎。妈妈呀,我想你也想他。”
他的歌声淹没在火车的鸣笛里,渐渐消散了,远去了。
陈劲草和何亚文要在河阳站下,王宴青神情低落:“就剩我一个人了。”
陈劲草说:“你马上就到家了,替我问叔叔阿姨好。”
“嗯嗯,好的。”
陈劲草算着今天是工作日,青松和妈妈都得上班,应该不会来接她。
没想到的是,一下火车就看到青松举着牌子来接她,她身边还有院子里和巷子里的邻居,赵大妈牛大爷他们。
青松仍跟以前飞奔过来,她显然忽略了自己的身高和体重,跑过来时差点把何亚文撞飞了。
陈劲草拉住何亚文才勉强稳住,问道:“青松你今天请假了?”
“嗯,我们科长要退休了,人都变宽容了,我一请他就批了,让我来接大学生姐姐。”
何亚文羡慕地说:“青松怎么长那么高了。”
青松一手提一个大行李袋朝站外走去。
牛大爷赵大妈也迎了上来。
“哎呀,劲草你考上历大了,大家这些日子都夸你呢。”
他们本地人对历大的学历非常认可。他们心目中的学校排名就是:清大燕大历大。至于其他们学校,没听说过。
“我们百花街道就你一个人考上历大了。”
“亚文你也不错,河阳师范也是极好的,离家还近。”
何亚文笑着回答:“我尽力了,挺满意的。”她这次是超常发挥。
青松一直盯着脚尖不说话,陈劲草问她怎么了。
青松小声说:“姐,我没考上,你寄给我的那些肉我白吃了,资料也看了。到现在也没收到录取通知书。”
陈劲草安慰道:“没关系,你想考明年再接着考,不想考也没关系。”
陈劲草还跟邻居们介绍今年的情况:“上山下乡运动开展了十多年,积攒了几百万的考生,招生的学校又少,听说是5%左右的录取率,今年的竞争非常激烈,很多人也没准备好,考上了是幸运,考不上很正常。”
邻居们又夸起来:“哎哟,小草不愧是当过干部的人,这话说得真妥帖。”
钱大妈愤愤不平地说:“咱们小草,不像有的人,一考上就开始瞧不起人了。还说那么容易的题都考不上,就是笨。我一问,好家伙,他也只是考上个师专。他要是考上历大,那尾巴不得翘上天?”
这人就是钱大妈闺女的邻居。
他们出了火车站,青松把行李放在自行车上,推着自行车往家走去。
半路又遇到一帮人,王奶奶带着她的姐妹团来了。
陈劲草刘奶奶赵奶奶地一通叫。
王奶奶比前几年更老些,但精气神还不错。
她拉着陈劲草的手说:“我去年还担心你将来要怎么办,没想到就来了这么一个转折,真是柳暗花明。”
陈劲草在众人的簇拥下回了家。
李秋玲一看到她们,飞快地关上门躲屋里去了。
众人嗤之以鼻,没人理她。
等进了屋,赵大妈神秘兮兮地问道:“你知道银锤找了个什么样的对象吗?”
陈劲草摇头,静等下文。
“他呀,找了个寡妇,把胡家两口子气疯了。最近他俩都没脸出门。”
陈劲草的反应很淡:“银锤又不傻,他选择女方,说明女方人肯定很好。寡妇又怎么了?失去过更懂得珍惜,经历得多,人也更成熟,会疼人。银锤从小缺少正常家庭的温暖,就需要这样的女人。”
众人:“......”这事还能从这个角度来看?
王奶奶说:“咱们的小草是很有智慧的,我觉得这话有道理。”
大家在陈家闲聊了一会儿,陈春河终于下班了。
她在巷口已经听说大女儿回来,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妈。”一进院子听到那声妈,她的心立即踏实了。
“春河,恭喜你啊。”
“你的苦日子熬到头了,现在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眼看着到了快吃晚饭的时候,陈春河客气地留大家吃饭。
“不用不用,等你家摆宴席我们再来吃。
大家纷纷起身告辞。
陈春河一把拉住王奶奶:“别人客气,你老就别客气了。
王奶奶说:“我才不跟你们客气,我回家拿点吃的再来。
陈春河说:“家里什么都有,别拿了。”
“不多不多,就是给大家添个菜,给咱们小草接风洗尘。青松,你跟我来。
“哎哎。”
王奶奶提来了一瓶米酒,一条鱼,陈春河把鱼收拾了,又炖了个笋干鸭汤,炒了两盘青菜。
四口人喝酒吃菜闲聊,惬意又温馨。
次日醒来,陈劲草听见鸟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想着大冬天,它们也没处觅食,她抓了一把小米撒在院子的空地上。
小鸟飞快地啄完又扑楞楞飞走了。
李秋玲一看到陈劲草就胸闷气短,她是有粮食没地扔了,去喂小鸟。
她还考上大学了。二十好几的人了不找对象去考大学。还有她那个破儿子让她没脸出门。
这一代的年轻人都不正常。李秋玲一边干家务一边自言自语:“都不正常,都疯了。”
牛大爷听到李秋玲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草,你最近别惹那两口子,他们可能要疯了,老是自言自语的。”
陈劲草点头:“行,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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