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她说了什么?”盛廷琛在她身后问。
容姝脚步未停,只低声答:“我说,妈妈会送你上学。”
“我说过,美美的事,你不用管。”
“那你管好了吗?”她倏然转身,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她昨晚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你不在。她今天吃不下一口饭,你不知道。她把自己画进圈里,你撕了——盛廷琛,你除了撕画,还会什么?!”
盛廷琛瞳孔骤缩。他下意识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拳,骨节泛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她是我女儿。”
“所以呢?”容姝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达眼底,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你就该理所当然地剥夺她拥有完整父母的权利?就因为她姓盛,就得接受你给的残缺?”
盛廷琛脸色彻底灰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窗外忽有乌云压境,天光霎时黯淡,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炸雷轰鸣,震得水晶吊灯嗡嗡作响。美美尖叫一声,扑进容姝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容姝本能地环住她,下颌抵着孩子汗湿的额头。她没再看盛廷琛,只对保姆说:“麻烦煮点姜汤,加点蜂蜜。”
保姆慌忙点头,逃也似的跑开。
雷声渐远,余震仍在墙壁间游荡。盛廷琛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他忽然抬手扯松领带,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扯断领带夹,金属扣弹在地上,叮当一声,滚到容姝脚边。她低头看着那枚银色小物,没捡。
“下周一是开学日。”她开口,声音穿过雨声显得格外清晰,“七点半,我在盛氏附属小学正门等你。美美需要看到我们并肩站着,而不是……”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领口那道抓痕,“而不是你一个人,把所有错误都归咎于她不够听话。”
盛廷琛眼底翻涌着剧烈风暴,却终究没有爆发。他只是死死盯着她怀里的美美,目光像要把那小小身影刻进骨头里。良久,他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凭她叫我妈妈。”容姝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凭她画的圈里,写的是‘一家’,不是‘盛家’。”
她抱着美美转身下楼,裙摆擦过盛廷琛僵直的小腿。经过他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正是那枚装着平安符的红色福袋。她没看盛廷琛,只将福袋轻轻放在楼梯转角的青瓷花瓶旁,动作轻得像放下一件易碎品。
“道长说,平安符要亲口念三遍名字,才最灵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若不信,就当它是个笑话。”
雨声骤急,噼啪砸在琉璃瓦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容姝抱着美美走出老宅大门时,盛廷琛仍站在二楼走廊阴影里,一动未动。他望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右手缓缓抬起,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到美美发顶的温度,那一点微温,竟比窗外暴雨更灼人。
杜正撑伞候在车旁,见容姝出来,忙上前扶她。美美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微弱,小手还死死攥着布熊耳朵。容姝将孩子小心放进后座,替她盖好薄毯,指尖拂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她坐进车里,闭上眼,任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头顶。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盛家老宅的飞檐渐渐模糊,最终被雨帘彻底吞没。
回到家已是傍晚。裴兰华正站在厨房熬银耳羹,见她进门,立刻放下勺子迎上来:“美美怎么样?”
容姝脱下外套,轻轻摇头:“烧退了,睡着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把平安符放回去了。”
裴兰华眼神微动,没多问,只拍拍她肩膀:“先去洗个热水澡,饭马上好。”
容姝点点头,上楼。浴室水汽氤氲,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苍白的脸。镜中人眼尾红痕未消,颈侧一道浅浅抓痕——是下午激动时自己指甲划的。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混着未干的泪,冰凉刺骨。
擦干头发出来,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教美美画的圆圈,我让人补全了。明早八点,盛氏附属小学东门。】
容姝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窗外雨声渐歇,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清脆得不合时宜。她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天边残留一抹淡青,像愈合中的旧伤。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诗——“裂痕是光进来的地方”。
可光若迟迟不来呢?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她拿起手机,删掉那条消息,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江淮序”,拨通。
电话很快接通。
“教授。”她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明天上午,我想请您陪我去趟学校。”
“好。”江淮序的声音温和而笃定,“需要我准备什么?”
“不用。”容姝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您只要站在那里就好。”
挂断电话,她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杏叶书签——是盛廷琛去年秋天在研究院梧桐道捡的,夹在她借他的《量子力学导论》里,叶脉清晰,金黄如初。她指尖拂过叶面,没有拿起来,只轻轻合上抽屉。
楼下,裴兰华唤她吃饭。她应了一声,下楼时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餐桌上,银耳羹甜润温热,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曾有一圈浅浅的戒痕,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有些痕迹,从来不在皮肤上。
比如美美画纸角落,那抹怎么也擦不净的、固执的红蜡笔印记。
比如盛廷琛袖口,那道新鲜抓痕下,尚未愈合的旧疤。
比如她心底,那个被反复描摹又撕毁,却始终未曾真正消失的圆圈。
雨停了。风从半开的窗棂钻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微腥。容姝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指腹触到耳垂微凉,那里曾戴着一对珍珠耳钉——盛廷琛送的,此刻空空如也。
她低头,舀起一勺银耳羹,吹了吹,送到唇边。
甜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绵长,带着生命本真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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