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美点着头。
盛廷琛拉着美美先出去,经过秦湛,美美喊道,“秦叔叔。”
秦湛看着美美微笑了笑,随即抬眼看向盛廷琛,“一家三口的倒是幸福。”
盛廷琛薄唇含笑着道,“也不用太羡慕。”
秦湛看着他,深谙的眸底,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是轻笑了一声。
“先走了。”
盛廷琛拉着美美出去。
秦湛就站在原地等着。
江淮序和容姝没有多聊什么。
容姝:“嗯,那教授你先忙。”
“好,你去吧!”
容姝朝前走去,看向秦湛时,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驶过城市主干道,梧桐叶在初秋的风里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溃散。容姝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带边缘,指节泛白。车窗外光影流动,她却只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眼尾微红,唇色浅淡,发丝垂落颈侧,衬得整个人单薄得近乎透明。她没擦第二遍眼泪,也没再看手机。那通电话挂断之后,盛廷琛三个字就沉进她胃里,压得她呼吸都带着钝痛。
盛家老宅静得异常。铁艺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半截枯枝,是昨夜风雨刮断的。容姝推门进去时,连廊下风铃一声未响,仿佛连风也忌惮这屋檐下的死寂。保姆站在客厅门口,见她来了,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退开半步,目光低垂,不敢与她对视。
“美美呢?”容姝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在楼上……画画。”保姆答得迟疑,“先生今早去公司前,说谁也不准上楼打扰她。”
容姝没应声,径直踏上旋转楼梯。木质台阶年久泛黄,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缓慢的叹息。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窄的亮痕。她停在门外,抬手想敲,又缓缓放下。门内没有画笔沙沙声,没有铅笔折断的脆响,只有极轻极细的抽气声,一下,又一下,像小猫在暗处舔舐伤口。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美美蜷在窗边小沙发里,赤着脚,膝盖抵着胸口,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旧布熊——那是容姝亲手缝的,熊耳朵少了一只角,线头还歪斜地翘着。孩子低着头,下巴搁在熊脑袋上,手里攥着蜡笔,纸页上大片大片涂着黑色,几乎把整张A4纸染成墨色深渊。她右耳后有一小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反复抓挠后留下的印子。
容姝喉头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伸手想碰美美的头发。指尖离那柔软发顶还有三寸,孩子猛地一缩,蜡笔“啪”地折断,断口扎进掌心,血珠立刻沁出来,混着黑色蜡痕,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狰狞的小花。
“别碰我!”声音嘶哑,带着浓重鼻音,却倔强得惊人。
容姝的手僵在半空。她慢慢收回,从包里掏出创可贴和湿巾,撕开包装的动作很慢,生怕惊飞一只将坠未坠的蝶。她把湿巾浸湿,拧干,轻轻托起美美那只沾血的小手。孩子身体绷得像弓弦,却没再躲。容姝用棉片一点点擦掉蜡屑和血污,动作轻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创可贴贴上去时,美美终于抬起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细缝,睫毛被泪糊成两簇黑刺,右脸颊有几道新鲜抓痕,指甲印深深陷进皮肉里。
“疼吗?”容姝问。
美美摇头,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创可贴上,洇开深色水痕。
“妈妈今天做了蛋羹,放了你最爱的虾仁。”容姝声音哑得厉害,却努力往上扬,“还热着,我给你端上来好不好?”
美美把脸埋进布熊脖子,肩膀无声耸动。过了很久,才从熊毛里闷闷地挤出一句:“爸爸说……你说谎。”
容姝手指一顿。她没反驳,只轻轻抚着孩子后背,掌心下能感到那小小脊椎骨节嶙峋的凸起,像一串被雨水泡软的珠子。“妈妈没说谎。”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妈妈只是……暂时不能天天陪着你。”
“那你要走多久?”孩子突然抬头,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里盛满一种近乎恐惧的澄澈,“是不是……像上次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容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想起去年冬天,美美高烧到四十度,她守在病床前三天没合眼,盛廷琛却因并购案滞留新加坡。凌晨两点,美美烧得迷糊,攥着她手指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答:“快了。”结果那通越洋视频通话里,盛廷琛西装笔挺坐在会议室长桌尽头,背景是满屏英文PPT,他甚至没看镜头,只对着助理说:“把第三份协议扫描件发我邮箱。”——美美当时就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再没出声。
“不会。”容姝把女儿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到皮肤滚烫,“妈妈答应你,开学那天,一定送你进校门。”
美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布熊塞进她怀里,转身扑向书架最底层,拽出一个蒙尘的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掀开时发出刺耳摩擦声。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叠皱巴巴的画纸,最上面一张画着三个人:左边是穿裙子的女人,右边是穿西装的男人,中间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女人手里牵着小女孩,男人手伸向女孩另一只手,线条歪斜,颜色混浊,但三人脚下,用红蜡笔狠狠圈出一个巨大圆圈,圈里写着两个歪扭的字——“一家”。
“爸爸昨天撕了两张。”美美声音平板,像在陈述天气,“说画错了。”
容姝捏着那张画,纸边在指腹割出细小血口。她忽然明白盛廷琛为什么拒接电话、拒回消息——不是不想见她,是不敢。他怕看见美美画里的那个“家”,怕听见孩子问“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不能一起送我上学”,怕自己在女儿面前崩塌最后一丝体面。他用冷硬筑墙,墙内早已千疮百孔。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接着是皮鞋踏过玄关大理石的清脆回响。容姝迅速把画纸塞回盒子,合上盖子,轻轻放在茶几底下。她刚直起身,盛廷琛已立在楼梯口。他领带松垮,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抓痕——不知是开会时自己掐的,还是谁失手留下的。他目光扫过美美通红的眼睛,扫过容姝手中空了的创可贴包装,最后落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空气凝滞如胶。
“出去。”盛廷琛开口,声音像砂砾碾过冰面。
容姝没动。她弯腰,把布熊放回美美怀里,指尖擦过孩子手背:“等妈妈,好么?”
美美把熊抱得更紧,下巴抵着熊鼻子,一言不发。
容姝这才走向楼梯口,与盛廷琛错身而过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烟味,还有某种更深的、类似铁锈的腥气——是他袖口蹭到的血?还是她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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