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妈妈带你去吃你最爱的草莓奶冻,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看祖爷爷。”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接着传来美美用力吸鼻子的声音:“妈妈,爸爸说,祖爷爷临走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容姝屏住呼吸。
“他说……‘小姝啊,别怪廷琛。他这辈子,只会爱错一个人。’”
她站在楼梯口,看见盛廷琛仍站在原地,伞沿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细小的深色花。玄关感应灯亮起柔黄的光,映着他半边侧脸——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吴姐犹豫着开口:“小姝,要请他进来吗?”
容姝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雨声里:“不用。告诉他,美美想吃草莓奶冻,我明天亲自送去。”
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稳。风衣下摆掠过木质扶手,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气——那是她从前最爱用的香水味道,离婚后便再没碰过。可今晚,她出门前特意喷了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够在雨里散开,又不至于被他闻见。
回到卧室,她拉开抽屉,取出那只搁置已久的银色药盒。里面整齐码着二十粒琥珀色胶囊,标签上印着“黄体酮缓释片”。她倒出一粒,就着温水吞下。药片滑入喉咙时带着一丝微苦,她却尝出了甜味——是方才那块蛋糕残留的甜,是小宝苹果汁的甜,是美美奶声奶气喊“妈妈”时舌尖泛起的甜。
她把药盒放回原处,却没合上抽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在盒盖内侧——那里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隽克制,是盛廷琛的笔迹:【保胎用药,每日晨起空腹一粒。已与林医生确认剂量。】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容姝慢慢蹲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抽屉边缘。窗外雨声渐疏,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婴儿啼哭,再然后,是邻居家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播报声:“……今日下午,京市江北区发生一起重大医疗事故,涉事医院副院长已被立案调查。据悉,该事件或与近期多起不孕不育患者误服激素类药物有关……”
她忽然想起上周产检时,林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反复叮嘱她:“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能漏,也不能擅自加量。尤其最近,外面有些药厂在查,风声紧。”
想起今天裴兰华端来的银耳羹里,多放了一小撮枸杞——那是盛家老宅后院那棵百年枸杞树结的果,每年秋末,盛廷琛都会亲手采摘、阴干,分装成小罐,悄悄放进她公寓的橱柜最底层。
原来有些告别,从来不是一刀两断。
而是把刀藏进蜜糖里,让你一边吞咽,一边尝到血的味道。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皮边角已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她刚怀孕时写下的第一行字:【七月十二日,晨吐三次,美美给我画了一朵太阳花,说它是保护宝宝的盾牌。】
往后翻,全是零散记录:
【七月十九日,B超显示孕囊位置偏低,医生说多卧床。盛廷琛来送汤,没进门,在门口站了十五分钟。】
【七月二十六日,第一次胎心监测,158次/分。我录了音,存在手机里,命名为“小星星的第一首歌”。】
【八月三日,美美梦见宝宝是男孩,非要给起名叫“小舟”,说“载着妈妈和我,一起回家”。】
最后一页,是三天前写的:
【八月九日,药效仍不稳定。但今天,我好像感觉到它动了一下。很轻,像蝴蝶翅膀擦过指尖。我没告诉任何人。可我知道,它在努力长大。就像我,也在努力……不原谅你。】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泻下,温柔覆盖在她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凸起——是腹中那个尚不足拇指大小的生命,在用它全部微弱的力量,轻轻顶了她一下。
容姝缓缓合上笔记本,指尖抚过封面上那道被摩挲得发亮的折痕。她走到窗边,终于第一次,直视着院门外那个撑伞的男人。
他依旧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
她抬起手,对着月光,慢慢做了一个动作——
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心口。
然后,缓缓移向小腹。
最后,指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盛廷琛看见了。
他瞳孔骤然一缩,握着伞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往前迈一步。只是在那一刻,他仰起脸,任由最后一滴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混进唇边——咸涩,滚烫,像某种迟到了整整七周的忏悔。
容姝收回手,转身走向床边。她脱下风衣,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两只小猫立刻钻进来,一左一右蜷在她腰侧,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微微鼓起的下腹。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而在那心跳深处,另有一个更微弱、却无比执拗的节奏,正悄然应和着——
嗒。
嗒。
嗒。
像春天第一粒种子,顶开冻土。
像暗夜尽头,第一缕光,正穿透云层。
像所有未曾出口的原谅,都以另一种方式,开始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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