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总。”她声音异常平稳，“明天上午十点，我需要您陪我去趟妇产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好。”他应得干脆，“检查结果出来，我陪你回趟C市。”

“不用。”她仰起脸，任雨水打在眼皮上，“我自己回去。”

挂断电话，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知是雨是汗。身后灵堂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声紧似一声，像钝刀割着神经。她没回头，只抬脚踩进积水坑里，黑色裙摆瞬间被染成更深的墨色。

当晚，容姝独自留在书房整理工作文件。窗外雨势渐歇，月光从云隙漏下，在木地板上投出半片惨白光斑。她打开电脑，调出盛氏集团近三个月的财报扫描件——这是她作为前首席品牌官最后未移交的机密资料。鼠标滚轮缓缓下拉，目光扫过一串串数字时，她忽然停在“盛廷琛个人账户异常资金流向”栏位。一笔三千万的转账记录刺入眼帘，收款方是瑞士某私人诊所，时间标注为两周前——正是她签完离婚协议那日。

她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未落。窗外忽有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别墅门口戛然而止。车灯透过纱帘，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形剪影。片刻后门铃响起，短促三声。

裴兰华在楼下应门，声音带着警惕：“谁？”

“是我。”男人嗓音沙哑，“美美睡了。我想……见她一面。”

容姝脊背瞬间绷直。她听见母亲犹豫的呼吸声，听见父亲沉稳的脚步声靠近楼梯口，听见小宝趿着拖鞋跑过去的窸窣声。然后是一阵长久的寂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裴兰华开口：“上来吧。但只准在客厅。”

脚步声踏上楼梯，沉缓而滞重。容姝听见他停在书房门外，门缝下那道阴影微微晃动。她没动，手指仍悬在键盘上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节奏与方才门铃完全一致。

“容姝。”他隔着门板唤她名字，声线里有种近乎脆弱的克制，“我查过你上周的产检报告。胎心率回升了百分之十二。”

她依旧没应。

“医生说，如果再坚持两周，数值达标的话……”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以保胎。”

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容姝慢慢收回手指，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盛廷琛，你欠我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道歉。”

门外静了足足十秒。

“我知道。”他声音更低了，“我欠你一场婚礼，欠你七年青春，欠你……一个叫‘爸爸’的男人。”

容姝闭上眼。窗外月光悄然移开，那片惨白光斑缓缓爬过她手背，最终停在无名指根部——那里有圈极淡的戒痕，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明天早上九点，我去医院。”她忽然说，“但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孩子。”他立刻接道，声音里迸出一丝微弱的光，“我陪你。”

“不。”她起身拉开书房门。走廊暖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他眼底血丝密布的疲惫，“你留下照顾美美。我只需要……”她目光掠过他腕表上停摆的秒针，停在那只空荡荡的左手，“一个不会在我产检单上签字的人。”

盛廷琛瞳孔剧烈收缩。他看着她绕过自己走向楼梯，黑色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弧线。她甚至没看他第二眼。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才抬起左手，慢慢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楼下传来裴兰华递茶杯的轻响，传来小宝奶声奶气的问话：“叔叔，你手怎么流血啦？”

他低头看着掌心蜿蜒的血线，忽然弯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被反复拆封，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把它轻轻放在书房门槛内侧，然后后退一步，转身离去。皮鞋踏在台阶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轻，最终消融在雨后清冽的夜气里。

容姝下楼时，瞥见那封信静静躺在地上。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水杯握在手里，她忽然想起什么，折返回去蹲下身。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第七周胎心监测原始数据——附加密U盘。”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笔画锋利如刀。窗外梧桐枝叶上积存的雨水簌簌坠落，在青砖地上砸出细小的坑洼。她将信封塞进包里，转身时，看见玄关镜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瘦削，眼下青痕浓重，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

翌日清晨六点，容姝独自驾车驶向妇产科。晨雾弥漫，整座城市浸泡在灰白水汽里。车载广播里正播放早间新闻：“……据悉，盛氏集团今日将召开紧急董事会，讨论新任CEO人选。有知情人士透露，现任执行董事盛廷琛或将卸任……”

她伸手关掉收音机。

方向盘上，她左手无名指微微蜷起，那圈淡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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