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
苏卿之和裴遇坐在客厅内。
“你对盛廷琛和小姝是怎么看的？”裴遇问道。
苏卿之道：“只能看他们自己，毕竟他们之间有美美，小姝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
裴遇道：“小姝现在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能不能生下来看下个月最后的检查结果，我看盛廷琛当初就是故意的，想用孩子拴住小姝，明知道小姝当时的情况，他还这样做，说实话我不希望看到他们复合，除了对美美而言，盛廷琛是个好父亲，但他的行为阴晴不定，根本当不了一个......
灵堂内香火缭绕，青灰色的烟气袅袅升腾，混着檀香与冷雨浸透衣料后泛起的微潮气息，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之上。容姝垂眸盯着自己指尖——那枚素银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是离婚协议签完那天盛廷琛亲手替她摘下的，却忘了拿走。她没扔，也没换掉，只是用一根细银链穿了，贴身挂在颈间。此刻它正隔着薄薄一层真丝裙料，冰凉地抵着锁骨下方微微跳动的脉搏。
她上完香，转身时袖角擦过盛廷琛臂侧。他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可她分明听见自己耳后血管突突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沈玉容站在灵堂右侧第三根蟠龙柱旁，一袭墨黑旗袍裹着削瘦身形，腕间翡翠镯子随着她交叠手臂的动作轻轻一磕，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她目光如刀，从容姝发顶一路刮到脚踝，最后停在她小腹位置，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淬了毒的钩子。
裴兰华察觉到那道视线，下意识将容姝往自己身侧拢了拢。容姝顺势靠过去，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用痛感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涩。她不该来的。傅老说得对，死者为大；可她更清楚，这一趟，是来还盛家最后一分体面，更是来斩断自己心里最后一根缠绕七年的藤蔓。藤蔓早已枯死，只是断口处还渗着暗红血水。
悼念仪式结束前半小时，天色骤暗，暴雨如注砸在琉璃瓦上，轰隆雷声滚过天际。宾客陆续退场，盛家人立于灵堂外送客。容姝随家人走到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等等”。
她脚步顿住。
盛廷琛站在檐下阴影里，黑西装肩线绷得笔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碎水花。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她挽着裴遇手腕的手上，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才缓缓抬起眼：“美美发烧了。”
容姝指尖一僵。
“三十九度二，抽搐两次。”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石壁，“医生说可能是应激反应。她昨天看见你和江淮序……在机场。”
裴遇眉头猛地拧起，刚要开口，容姝已轻轻按住他手背。她没回头，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滴将落未落的雨珠，声音平静得近乎陌生：“盛先生，美美有妈妈。”
“沈玉容现在连自己站都站不稳。”他忽然往前半步，伞沿被风掀开，雨水斜劈在他侧脸上，“她昨晚把药瓶摔了，说不想活了。”
容姝终于侧过脸。
他左眼下方有一道浅淡淤痕，不知是熬出来的，还是谁失手留下的。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新鲜抓痕，边缘泛着青紫。她忽然想起离婚前夜，他跪在卧室地板上捡她摔碎的玻璃杯，指尖被划破，血珠一滴一滴砸在深灰色地毯上，洇开小小的、绝望的暗花。
“她需要心理医生，不是我。”容姝说。
盛廷琛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笑，竟像是哭。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美美蜷在儿童床里的照片——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右手紧紧攥着容姝从前给她织的兔子玩偶，耳朵被揪掉了一只，线头还耷拉着。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喊了你六十三次。”他盯着她眼睛，“从凌晨一点到四点十七分。”
容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却不是泪，是血丝爬满了眼白。“盛廷琛，你明知道……”
“我知道你恨我。”他打断她，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淌进领口，“我知道你咽不下那碗安胎药——那天你吐在洗手池里，我在门外站了十七分钟。我知道你第七周B超单上写着‘胎心微弱’，而我签了终止妊娠同意书。”他忽然逼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可容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签，你是不是会恨我一辈子？”
她猛地吸进一口气，冷雨混着腥气呛进肺里。原来他都知道。那些她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崩溃时刻，那些她咬着毛巾不敢出声的深夜，那些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直到脸颊发麻的早晨……他全都知道，却始终沉默如铁。
“我签了字，你恨我。”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雨声吞没，“我不签字，你恨我更久。所以容姝……”他抬手，指尖距她鬓角仅余半寸，终究没有落下，“你选一个。”
容姝喉头剧烈起伏。她想说“滚”，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想把这句话砸在他脸上。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一句轻得如同叹息：“盛廷琛，你病了。”
他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远处传来管家急促的呼喊：“大少爷！美美又抽了！”
他身形微晃，转身时西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侧别着的胰岛素注射笔——银色金属壳上沾着未擦净的药液，像一滴凝固的泪。容姝瞳孔骤缩。她认得那支笔。三年前她流产住院，他陪护时用的就是这支。当时他笑着说：“以后咱家孩子得用最好的胰岛素，不能像他爸，打十年针还血糖不稳。”
雨声骤密。
容姝突然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敲在湿滑地砖上，声声急促。裴遇追上来，一把撑开伞罩住她头顶：“小姝？”
她没答，只是攥着裴遇胳膊的手指越来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西装布料里。走出百米，她忽然停步，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江淮序低沉的男声：“喂？”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