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阳台,容姝看到了停在大门外开着车灯的小轿车,她握着手机的指尖一紧,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说着。
她远远看到男人推门下车的模糊身影,直觉告诉她,他正盯着她这边的方向,只听到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道,“我来拿我的东西。”
容姝转身坐在阳台的凳子上,余光扫过屋内,美美正眼巴巴地望着她这边的方向,她心沉了沉。
美美放学后一直跟自己一起,期间也没有见到她和盛廷琛打电话,他这个时候突然跑过来,应该不是为......
裴兰华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把容姝面前那盘蛋糕端开,又去厨房热了一小碗山药莲子粥端上来,温声道:“先喝点暖胃的,别空着肚子。”
容姝低头啜了一口,温润清甜,米香裹着山药的绵软,舌尖却尝不出滋味。她喉头微动,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小腹——那里尚且平坦,毫无征兆,可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提醒她:有东西正在悄然扎根,细弱却执拗,正以她无法掌控的速度,在她血肉里刻下不容忽视的存在。
楼下传来小宝咿呀学语的声音,还有容青文逗他的笑语。这屋子向来热闹,可此刻她却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响,沉闷而急促。
裴兰华坐在她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发烧时那样。那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单薄的脊背,容姝眼睫一颤,终于没忍住,喉间泛起一阵酸涩,鼻尖发烫,却硬生生把眼泪压了回去。
“妈,”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
裴兰华的手顿住,随即更用力地拢住她肩膀,“怕什么?”
“怕它……留不住。”容姝指尖蜷紧,指甲陷进掌心,“怕我连最后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怕它还没学会踢我,就先被我弄丢了。”
裴兰华喉头一哽,眼眶瞬间红了。她没应声,只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眼下淡青的阴影,“那就拼尽全力护住它。你不是一个人扛,爸妈、小宝、美美……还有江淮序,他既然肯亲自去机场接你,就不会袖手旁观。”
容姝垂眸,没接这话。
她知道江淮序待她如何——细致、克制、不动声色的妥帖。可正因为太妥帖,才让她不敢轻易交付信任。她早不是那个会被一句“我在”就卸下铠甲的女孩了。盛廷琛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说“我护着你”,可最后护住的,是沈玉容的体面,是盛家的脸面,唯独没护住她跪在医院走廊里攥着化验单发抖的双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
容姝拿起来,是助理发来的消息:【Evelynn,京市总部会议资料已同步至邮箱,您返程前需确认最终汇报PPT版本。另,盛氏集团法务部今日下午三点向公司发来正式函件,关于您名下‘云栖’项目股权变更事宜,请您抽空查阅。】
“云栖”——那是她和盛廷琛婚后共同操盘的第一个地产项目,地皮是他拿下的,设计图是她熬了十七个通宵画的。后来离婚协议签得干脆利落,唯独这个项目,盛廷琛没动,只划给她30%干股,附注一行小字:“赠予美美成年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点开附件。
门外响起敲门声。
“小姝?”容青文的声音带着试探,“爸煮了陈皮姜茶,给你端上来。”
门被推开,容青文穿着旧毛衣,鬓角灰白更重了些,手里托着青瓷碗,热气氤氲。他目光扫过女儿苍白的脸色,又瞥见她搁在膝上的手机,眉头拧成结,“盛家那边……又闹什么幺蛾子?”
容姝摇头,“没什么,就是项目流程的事。”
容青文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走,站在那儿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他在东山公墓看见盛廷琛了。”
容姝指尖一颤,碗沿溅出一点茶水。
“他一个人,在傅老爷子墓前站了快两个小时。”容青文声音低下去,“老周说,他西装扣子系错了两粒,领带歪着,头发也没梳,看着不像盛氏总裁,倒像个丢了魂的……人。”
容姝没抬头,只慢慢捧起碗,热气熏得睫毛湿润,“他去祭拜傅爷爷,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容青文冷笑一声,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推到她面前——是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日期是十年前,标题赫然是《盛氏长孙盛廷琛与傅家独女傅明玥订婚宴轰动全城》。照片里,少年盛廷琛西装笔挺,侧脸线条冷硬如刀,而傅明玥挽着他手臂,笑容明媚如春阳。
“傅明玥是你师姐,也是你当年进盛氏的引路人。”容青文盯着她眼睛,“她车祸那天,你刚交完实习报告,她还夸你画的景观效果图‘有灵气’。可你知道吗?她出事前半小时,给盛廷琛打过电话,说要告诉他一件事——关于你,关于你们俩之间,他根本没告诉你的事。”
容姝呼吸骤然滞住。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哑。
“后来电话断了。”容青文嗓音沉下去,“盛廷琛赶到现场时,傅明玥已经没了呼吸。他抱着她不肯松手,救护车拉了三次才把他拽开。第二天,他亲手把你调去海外分部,说‘离京市远点,对你好’。”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风忽然大了。
容姝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十年了,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那场猝不及防的放逐,并非盛廷琛厌倦她的开始,而是他亲手斩断所有线索的起点。
“他……没提过傅师姐。”
“他当然不会提。”容青文叹气,“他以为瞒住你,就能让你活成‘干净’的样子。可小姝,真相从来不怕见光,怕的是你一直替他捂着。”
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小宝探进毛茸茸的脑袋,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奶声奶气喊:“大姐姐……吃糖糖!”
容姝立刻扬起笑脸,伸手把他抱上床,“小宝真乖,姐姐刚吃完蛋糕,现在吃不下糖啦。”
小宝把饼干塞进她嘴里,认真点头:“姐姐吃!吃了就不生病!”
容姝含着那点甜味,喉头滚烫。她把小宝搂紧些,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忽然问:“爸,如果……如果孩子保不住,我还能不能再……再试一次?”
容青文怔住,随即重重拍了下大腿:“胡说什么!你才二十八岁,身子底子好得很!医生不是说了吗,数值在往上走?那就继续吃药、调理、静养——咱们容家的女儿,想要什么,就得攥紧了不撒手!”
他起身时,顺手把那张旧剪报收走了,只留下一句:“这事,你妈不知道。我琢磨着,等你身体稳当了,再告诉你。”
房门关上,容姝望着天花板,良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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