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大得惊人。
林听晚的手腕在她掌中微微一颤,苹果块终于从牙签上滑落,掉在两人之间的被单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狼狈的印记。
“别装了。”江渝白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林见夏。”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晚风掀动的窸窣声。
林听晚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她没挣扎,只是静静任由江渝白攥着,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瓷偶。
三秒。
五秒。
十秒。
江渝白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却在彻底放开前,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摩挲过她腕骨凸起处的皮肤——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晚晚没有,林见夏有。
“……你疼不疼?”江渝白忽然问。
林听晚抬起眼。
灯光下,她左眼睫尖还挂着一粒将坠未坠的泪珠,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江渝白却忽然抬手,用指腹小心抹去那颗泪。
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润。
“傻子。”她嗓音沙哑,“疼就说出来。”
林听晚怔住。
下一秒,她眼尾倏地一红,像宣纸遇水晕开的朱砂。
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细微地、无法控制地耸动起来,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后终于找到屋檐的小鸟,把整张脸深深埋进江渝白颈窝,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把呜咽狠狠堵在喉咙深处。
江渝白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臂,环住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
像哄一个走失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
窗外,月亮悄然移出云层,清辉如练,温柔铺满半张床。
不知过了多久,林听晚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鼻尖也泛着粉,却努力弯起嘴角,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线圈本,翻到崭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对不起,骗了你。」
江渝白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带着浓重鼻音的、释然的笑。
她伸手,捏了捏林见夏烧得微烫的脸颊:“嗯,罚你明天早餐煎三个溏心蛋。”
林见夏眼睛一亮,刚要点头,又想起什么,懊恼地皱起鼻子,在本子上快速写下:
「晚晚明天……还要去林听晚家。」
江渝白笑容一顿。
她当然记得。
每周三、周五晚八点,林听晚雷打不动去邻居家做功课辅导——那是她为数不多能“光明正大”离开江渝白视线的时段。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临时取消治疗”的夜晚,是林见夏悄悄顶替上去的。
原来那些规律移动的书签,是她怕穿帮,每次“下班”后都会把位置悄悄调回原位。
原来那盆日渐茂盛的绿萝,是她每天放学后绕路去花店,买一支新鲜枝条插进去的。
原来雪松味的护手霜,是她偷偷换掉晚晚抽屉里那支橙花的。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一直用妹妹的壳,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拼尽全力地,靠近她。
江渝白的心,像被温热的蜂蜜缓缓灌满,又胀又酸。
她低头,额头抵住林见夏汗津津的额角,声音轻得像叹息:
“下次……提前告诉我。”
林见夏眨眨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就着台灯光,飞快写下一行字,举到江渝白眼前:
「不行。告诉你,你就不会让我去了。」
江渝白盯着那行字,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确实不会。
她会锁死房门,会没收钥匙,会抱着人坐在沙发里讲一整晚的道理,直到对方答应“再也不偷换身份”。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哭过、红着、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靠近,必须自己完成。
就像晚晚永远学不会骑自行车,而林见夏在十七岁生日那天,独自在空旷的操场骑了整整三圈,摔了七次,膝盖淤青,却笑得像得了全世界。
江渝白伸手,轻轻揉乱她额前几缕碎发。
“好。”她说,“不告诉。”
林见夏眼睛弯成月牙,又低头唰唰写字:
「那……明天煎蛋,多加点盐?」
江渝白:“……”
她捏住林见夏脸颊肉,用力一拧:“加盐可以,加你屁股上的肉也可以。”
林见夏“啊”地一声,捂着脸往后缩,眼睛却笑得眯成了缝。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叩响。
“姐姐?晚晚?你们睡了吗?”
是林听晚的声音,清亮里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
江渝白和林见夏同时僵住。
林见夏眼疾手快,一把抓过被子蒙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张地望向江渝白。
江渝白深吸一口气,扬声应道:“还没!晚晚正……正给我讲题呢!”
门外安静了一瞬。
“哦——”林听晚拖长了调子,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那我不打扰啦!姐姐晚安!晚晚晚安!”
脚步声轻快远去。
林见夏长长吁出一口气,从被子里钻出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绯红,像熟透的蜜桃。
江渝白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划过她温热的耳廓。
林见夏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了。
江渝白弯起嘴角,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轻说:
“下次……教我骑自行车?”
林见夏猛地睁大眼,瞳孔里映着台灯暖黄的光,像两簇小小的、跳跃的火焰。
她用力点头,又赶紧掏出本子,笔尖因激动微微发抖,写了满满一页:
「教你!保证不摔!我扶着你!就算你摔了,我也……我也扶着你!」
江渝白看着那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忽然觉得胸口涨得厉害。
她没说话,只是俯身,在林见夏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像盖下一颗无人知晓的印章。
窗外,月光正悄然漫过窗台,温柔覆盖住两张交叠的、年轻而滚烫的侧脸。
而书桌角落,那本摊开的《傲慢与偏见》静静躺在那里,书签停在第三十七章——达西先生终于写下了那封改变一切的信。
信的开头第一行,墨迹清晰:
“请允许我,以最真挚的情感,向您坦白我心中长久以来未曾言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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