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
清晨。
没等闹钟响起,江渝白便慢慢睁开了眼。
短暂的迷糊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利落地穿衣洗漱,一切准备就绪后,这才拉开了卧室大门。
熟悉的香味传入鼻端,姐妹俩显...
江渝白一边喂,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林听晚的反应——不是看她吃没吃,而是看她咽下去时喉结的起伏、咀嚼时左颊微微鼓起的弧度、甚至唇角沾上的一星果肉碎屑被舌尖轻轻舔掉的瞬间。
太自然了。
自然得让她心口发紧。
这根本不是“模仿”,而是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习惯。就像呼吸,像眨眼,像她每次坐在自己腿上时无意识把右脚踝叠在左脚踝上的小动作……可林听晚从不叠脚。她总是两只脚规规矩矩并拢垂着,像只端坐的小猫。
江渝白指尖一僵,牙签尖儿险些戳到林听晚下唇。
林听晚歪了歪头,眨巴眨巴眼,又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嘴角,示意她还有点苹果汁渍。
江渝白喉结滚了滚,低头凑近,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抹过她唇边——触感温软,带着清甜微凉的水汽。
“唔……”林听晚没躲,反而微微仰起脸,任由她擦,睫毛轻颤,像停驻在花瓣上的蝶翅。
那一瞬,江渝白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可话卡在舌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问。
一旦开口,就等于承认自己早已动摇;一旦承认动摇,就等于亲手撕开那层薄如蝉翼的幻象——而她还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会乖乖张嘴等她投喂的晚晚,舍不得这个闻到艾草香就自动往她怀里钻的晚晚,舍不得这个在她讲错题时会用小本本写“姐姐解法第三步跳步了哦”然后歪着头等她羞愧认错的晚晚。
哪怕明知是假的。
哪怕这“假”正日复一日啃噬着她的真实感。
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晚上,晚晚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整个人烧得昏沉,却还在她背自己去诊所的路上,迷迷糊糊把脸埋进她颈窝,含混地嘟囔:“白……别松手……你手心好烫,像烤红薯……”
当时她笑出声,说晚晚烧糊涂了连比喻都乱用。
可今夜,她捧着同一碗苹果,看着同一双眼睛,却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晚晚不会叫她“白”。
晚晚从来都叫她“姐姐”。
而此刻依偎在她怀里的这个“晚晚”,从进门到现在,一次都没叫过她姐姐。
她叫她“江渝白”。
用一种熟稔得近乎亲昵、却又疏离得恰到好处的语调。
江渝白慢慢放下牙签,把整碗苹果推到林听晚手边,声音放得很轻:“你自己吃吧。”
林听晚没应声,只是伸手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蹭过她手背,冰凉。
江渝白猛地一缩手,像被烫到。
林听晚抬头,眸子在台灯暖光下泛着润泽的琥珀色:“怎么啦?”
“没……”江渝白扯了扯嘴角,“就是想到明天模考最后一题,有点怵。”
林听晚立刻把苹果碗搁在床头柜上,抽出线圈本,刷刷写道:「哪道?我看看。」
字迹工整清丽,和晚晚平日里龙飞凤舞的涂鸦截然不同。
江渝白盯着那行字,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重重一撞。
晚晚写字爱画小星星,数学演算草稿纸上常冒出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而眼前这行字,横平竖直,力透纸背,连句号都是标准的实心圆点——像林见夏批改作业时的红笔评语。
她喉头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算了,等下再看。”
林听晚却已翻开随身带的数学笔记,纸页翻动声沙沙作响。她侧过身,把本子朝向江渝白,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这道压轴题第二问,用构造函数法更稳。你看,设g(x)=f(x)-kx,求导后单调性一目了然……”
声音平稳,逻辑清晰,语速比晚晚快三分,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江渝白怔怔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暴雨天——晚晚忘带伞,在校门口急得团团转,是林见夏冒雨跑来,把唯一一把伞塞进她手里,自己淋着雨冲进雨幕,回头大喊:“快走!别管我!我皮厚!”
那天晚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攥着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反反复复念叨:“姐姐的头发全湿了……姐姐的校服贴在背上……姐姐一定冷死了……”
可眼前的“晚晚”,正用指腹轻轻抹平笔记上一处褶皱,语气平淡:“伞放玄关第二格,明早我顺路带过去。”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没有一点属于晚晚的、近乎笨拙的炽热。
江渝白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该揭穿的。
她必须揭穿的。
可当林听晚忽然抬眸,灯光落在她瞳仁里,像两小片晃动的、澄澈的湖水,江渝白所有尖锐的质问,都在那目光里无声溶解。
——如果这是场骗局,那骗子未免太懂如何剜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最终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声音闷闷的:“……嗯,你说得对。”
林听晚笑了下,又夹起一块苹果递过来:“张嘴。”
江渝白下意识张开嘴。
清甜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滋味。
她忽然想起林听晚书桌上那盆绿萝。晚晚总忘记浇水,叶子蔫黄打卷;可自从“晚晚”开始频繁出现在她房间后,那盆绿萝竟日渐丰茂,新抽的藤蔓翠绿欲滴,沿着书架边缘蜿蜒而下,像一条生机勃勃的绿瀑。
她曾无意间瞥见“晚晚”给绿萝浇水——不是用喷壶,而是拿个玻璃杯,小心翼翼倾倒,水流细缓均匀,每一片叶子都被温柔浸润。
晚晚只会拎着水壶哗啦一浇,然后甩甩手说:“好了好了,它爱活不活!”
江渝白把最后一块苹果咽下去,忽然问:“晚晚,你最近……是不是换了护手霜?”
林听晚正低头翻笔记,闻言抬眼:“嗯?”
“味道不太一样。”江渝白盯着她左手无名指根部一小片淡粉色的干皮,“以前是橙花,现在……是雪松?”
林听晚顿了顿,慢慢卷起左腕衣袖,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瓷光。她没回答,只是将手腕凑近江渝白鼻尖。
清冽微苦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旧书页的木质香,幽幽漫开。
江渝白屏住呼吸。
这味道她熟悉——林见夏书桌抽屉最底层,那只褪色的帆布文具袋里,常年躺着一支雪松味的护手霜。晚晚说过嫌它太冷,死活不肯用。
可眼前这只手,正静静停在她面前,脉搏在薄薄皮肤下清晰跳动。
江渝白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处干皮。
林听晚没躲。
甚至微微偏头,让月光似的灯光落满她半边脸颊,睫毛在光影里投下蝶翼般的暗影。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心跳好快。”
江渝白的手指骤然一僵。
林听晚却已收回手,重新拿起苹果碗,舀起一小块,送到江渝白唇边:“再吃一块?”
江渝白盯着那块晶莹的果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想说“不了”,可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选择——她微微张口,任由那甜味再次弥漫开来。
就在果肉即将入口的刹那,林听晚手腕极轻微地一抖。
一滴透明的水珠,毫无征兆地坠落,正正砸在苹果块中央,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江渝白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
那不是汗。
是眼泪。
一颗完完整整、饱满剔透的眼泪,从林听晚左眼眼角无声滑落,砸进苹果里,像一颗坠入蜜糖的露珠。
林听晚却像毫无所觉,甚至没抬手擦拭,只是维持着递苹果的姿势,唇角还挂着那抹浅浅的、乖巧的笑。
“快吃呀。”她说。
江渝白的嘴唇在颤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晚晚”从不叫她姐姐。
因为每一次开口,都要耗尽全部力气去压抑那声哽在喉头的、真实的、带着哭腔的——
“姐……”
她猛地抓住林听晚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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