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个屁!”胡培源吼出来,声带撕裂般疼,“告诉徐菱,钱我给她!现在!马上!让她别报警!就说……就说胡培源给她磕头认错!”
他猛地挂断电话,额头抵在奥迪冰凉的引擎盖上。金属寒意顺着皮肤爬进骨头缝里。他想起昨天凌晨两点,自己躲在厂办小隔间里,用碎纸机把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碾成雪片——那是徐菱饭店去年十一月的餐费单,金额四万三千二百元,右下角印着“培源机械财务专用章”。他当时觉得,拖到春节后再说,反正年关难过,谁家没点难处?他甚至想过,等星河新能的回款一到,就多给徐菱两千块“辛苦费”,也算体面。
可碎纸机轰鸣声停歇后,他弯腰捡起一片未碎尽的纸角,上面残留着半个“徐”字。他盯着那半截墨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枯瘦手指硌得人生疼:“培源啊,做人做买卖,得留条活路给别人走……也给自己留条退路。”
退路?胡培源直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硬质卡片——招商银行VIP金卡,背后印着刘沐橙的私人联系方式。他拇指用力蹭过卡面,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基底。就在昨夜,他还在朋友圈转发刘沐橙晒的三亚游艇照,配文:“感谢沐橙兄引路,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点赞三十四个,评论区全是“胡总牛逼”“跟对人果然不同凡响”。
他把金卡折成两截,扔进路边垃圾桶。塑料断裂的脆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十分钟后,胡培源站在培源机械厂门口。铁艺大门锈迹斑斑,门楣上“培源机械”四个红漆大字,有两处已褪成粉白。徐菱就站在门内侧,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左手拎着个铝制饭盒,右手捏着张A4纸,纸边被攥得卷了毛边。她身后站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腰间对讲机红灯一闪一闪。
“徐姐。”胡培源声音发虚,却努力挺直脊背,“钱,我带来了。”
徐菱没接话,只把那张皱巴巴的餐费单往前递了递。胡培源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细微的凸起——那是她用圆珠笔反复描过的“四万三千二百元”几个字,墨痕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我让财务取现,全给您。”他喉结滚动,“一分不少。”
徐菱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怨怼,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像暴雨前压着整片山峦的云。“胡总,”她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厂区角落传来的机器嗡鸣,“去年腊月十六,您部门三十个人在我店里吃饭,点了八道热菜、四样凉菜、两瓶五粮液。结账时您说‘月底统一结’。腊月二十三,我又去厂里找您,您说‘财务放假了,年后再说’。除夕前一天,我丈夫在您办公室门口站了两小时,您推说‘正在开会’。”
她顿了顿,饭盒盖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今天是我弟弟住院手术的日子。我本来不想来的。”
胡培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徐菱围裙口袋里露出半截医院缴费单,红色印章像一滴凝固的血。
“钱我不要了。”徐菱忽然说。
胡培源一怔。
“您给我的,是四万三千二百元。可您欠我的,是二十五个晚上,我丈夫在您厂门口冻得手指发紫;是三十七次,我女儿发烧四十度,我在厨房炒菜时接到您财务的电话说‘再等等’;是您公司团建那天,我亲手炖的蹄膀汤,被您部门主管当众泼在地上,说‘这汤太咸,喂狗都不吃’。”
她把餐费单缓缓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碎纸片纷纷扬扬落进厂区排水沟,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胡总,您记住,这世上最贵的不是茅台,是良心。最贱的不是地沟油,是把别人的活路,当自己的垫脚石。”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开。蓝布围裙下摆扫过生锈的铁门框,发出沙沙的轻响。两个保安默默侧身让开,对讲机红灯依旧规律闪烁,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胡培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叠厚厚的现金,崭新钞票棱角割得掌心生疼。远处,一辆黑色奔驰S级缓缓驶入厂区,车牌苏E·A00001。车门打开,下来的是星河新能法务部副主任,身后跟着两名穿西装的年轻人,一人拎着公文包,一人抱着平板电脑。
法务副主任径直走到胡培源面前,公文包搭在臂弯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胡董事长,”他声音平稳无波,“根据《星河新能供应链退出管理细则》第三章第七条,因贵司存在严重商业失信行为,即日起终止所有合作。这是解约函,请签字。”
胡培源没接笔。他仰起脸,望着厂区高墙上“质量铸就未来”六个褪色大字,忽然想起上周验收新生产线时,自己亲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的触感——那枚德国进口的不锈钢螺栓,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西装内袋里,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机油。
“我签。”他嘶哑开口,接过签字笔。笔尖悬在解约函上空,微微颤抖。墨水滴落,在“培源机械有限公司”抬头处洇开一小片深蓝,像一滴无人认领的泪。
签字完毕,法务人员收起文件。奔驰车无声启动,尾气在冬日稀薄阳光里划出一道灰白轨迹,绝尘而去。胡培源站在空旷的厂区中央,听见自己西装口袋里,那枚螺栓轻轻磕碰着手机屏幕的声音——笃,笃,笃。像倒计时的秒针,敲打着某种不可挽回的终局。
他慢慢解开西装扣子,从内袋取出那枚沾着机油的螺栓,举到眼前。阳光穿过厂区玻璃天窗,在螺栓棱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教他拧螺丝的场景:老钳工的手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培源,螺丝不是拧得越紧越好,”父亲的声音混着柴油机轰鸣,“得留三分力,给铁和铁之间,喘口气。”
胡培源攥紧螺栓,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转过身,朝厂门口那扇锈蚀的铁门走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垂死之人的叹息。门外,城市霓虹初上,车流如织,一派喧嚣人间。他站在明暗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厂区深处那台停运的冲压机床旁——那里,去年此时,正轰鸣着为星河新能赶制第一批储能柜体。
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锃亮的皮鞋。胡培源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将那枚滚烫的螺栓,轻轻放进嘴里。金属的冰凉与机油的微腥在舌尖弥漫开来。他咀嚼了一下,齿间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像咬碎了一小片生锈的岁月。
远处,鞭炮声零星炸响,年味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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