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捡起信封,指尖触到钞票上未干的油渍。走出饭店时天刚蒙蒙亮,马路对面早点铺蒸笼腾起白雾,三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台阶上啃包子,书包带子上挂着褪色的流光能源集团吉祥物挂件。胡培源忽然想起女儿昨天微信发来的照片——小姑娘穿着星河新能实习工装,在实验室玻璃幕墙前比耶,背景里电子屏滚动着“全球储能解决方案领导者”字样。配文是:“爸,我转正啦!下周开始参与澳洲项目组!”
他站在晨光里站了很久,直到环卫车哗啦啦碾过积水路面。掏出手机拨通侄子刘沐橙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声时,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橱窗里的影子:西装领带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右耳垂上那颗褐色小痣,在初升太阳下显得格外突兀——这颗痣,和二十年前他父亲在油田工地被飞溅的焊渣烫伤后留下的疤痕位置一模一样。
电话接通了。
“沐橙,是我。”胡培源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生锈的轴承,“叔……想请你帮个忙。”
“胡叔?”听筒那头传来窸窣穿衣声,“您这会儿打电话……是不是厂子出事了?”
“嗯。”他顿了顿,望向远处工业园区方向,那里有座新建的银灰色厂房,外墙刷着星河新能的蓝白LOGO,“我想知道,星河新能供应链黑名单里,有没有……重新审核的通道?”
沉默持续了十二秒。刘沐橙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胡叔,您还记得2016年流光科技那场火灾吗?”
胡培源心头一跳。那场烧毁三条生产线的大火,最终让濒临破产的流光科技被资本重组,才有了今天的流光能源集团。“记得。当时救火的是消防支队特勤中队。”
“带队的副中队长,现在是星河新能安全环保部总监。”刘沐橙轻声说,“他老婆,是徐菱的大学室友。”
胡培源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松开。清晨的风吹散最后一缕雾气,他看见马路对面早点铺招牌上“福满楼”三个字,红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木质原色——就像他厂房里那些被反复修补的承重钢梁,表面锈迹斑斑,内里却还撑得住重量。
回到厂区已是上午八点。行政部经理抱着文件夹冲进来时,胡培源正用砂纸打磨一块报废的散热器样品。金属碎屑沾满袖口,他头也不抬:“通知所有人,九点开会。”
“胡总,这……”经理指着文件夹,“星河那边发来的终止合作函,还有法务部拟的解约通知书……”
“烧了。”胡培源把砂纸浸进旁边的柴油桶,火苗“呼”地窜起半米高,“通知技术部,把去年所有出口澳洲的散热器设计图纸调出来。再让质检科把Q3批次的三十套样品重新做盐雾测试。”
经理愣住:“可是……星河已经暂停订单了!”
“所以才要做得比他们要求的更严。”胡培源甩掉手上油污,抓起安全帽大步走向车间,“告诉工人,今天起全员加班。工资翻倍,管三餐。我要在十五天内,做出一份比澳洲客户原版图纸精度高出0.02毫米的改进方案。”
他推开车间大门时,阳光正斜切过巨大的行车轨道,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栅。三十七台停摆的机器沉默伫立,像等待检阅的士兵。胡培源走到第一台数控折弯机前,伸手拂去控制面板上薄薄一层灰尘,露出下面被磨得发亮的操作界面。指尖划过“紧急复位”按钮,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饭店看到的那张菜单——最后一页角落,徐老板用铅笔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招财猫,爪子里攥着铜钱,铜钱上刻着两个小字:来财。
来财。
胡培源喃喃念出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车间里撞出回音,惊起窗外梧桐树上两只麻雀。他掏出手机,删掉所有未接来电记录,然后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聊天框——头像是女儿穿着星河工装的照片,对话停留在三天前:“爸,等我项目落地,给您买辆新车!”
他敲击屏幕,打出一行字:“囡囡,爸想跟你请教个问题——如果客户因为一顿饭钱取消合作,你觉得,该从哪个技术参数开始挽回?”
发送键按下时,车间顶棚的采光板漏下一束金光,正正照在那台折弯机的激光校准仪上。红色光点微微晃动,像一颗将醒未醒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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