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慌不是因为怕死。”覃凤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怕输。您怕这一局,输给一个后生仔,输得连棺材板都压不住。”
帕尼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骤然迸出一线灼亮精光,仿佛将熄的炭火被狂风卷起最后的烈焰。他盯了覃凤三秒,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茶盏嗡嗡作响,惊得窗外廊下侍立的靓女微微侧目。笑到一半,他呛咳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咳得满脸通红,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
等他喘匀气,抹了把嘴角,才哑声道:“凤小姐,你比你爹聪明。当年你爹见我,第一句话是‘阿公手稳’;你第一句话,是‘阿公手抖’。”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中央,“打开。”
覃凤没动。宋二沉默半晌,抬手示意。她这才接过信封,指尖撕开封口,倒出三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制船钟发条、一张泛黄的澳门葡京赌场筹码(面值十万)、还有一小截缠着黑胶布的电线。
帕尼指着那截电线:“这是‘海神计划’主服务器的物理断连线——三年前,我亲手把它剪断,又用黑胶布缠好,塞进美凤送我的生日贺卡里。她说,阿公最怕电,这根线保平安。”他喉结上下一滚,“现在,它在我手里。只要我把它重新接回去,整个计划立刻重启。重启之后第一件事——自动向国际刑警组织发送靓仔胜所有境外账户、所有运毒航线、所有买凶杀人的电子凭证。包括……”他目光如刀,劈向宋二,“你宋二在东柏林做的那三笔‘医疗贷款’,收款方,全是墨西哥城那个叫‘白蝎’的军火贩子。”
宋二终于变了脸色。他踉跄退后半步,撞在珠帘上,玉珠哗啦作响,如暴雨倾盆。
“你什么时候……”
“美凤咽气前,把贺卡塞进我西装口袋。”帕尼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她知道我怕电,所以把最危险的东西,给了我这个最不怕死的老扑街。”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一名穿黑西装的年轻伙计低头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着明黄锦缎。他膝盖微弯,将托盘举至齐眉:“凤姐,宋生,阿公,老朝奉的‘压轴礼’到了。”
覃凤掀开锦缎——下面是一只拳头大的青铜貔貅镇纸,通体墨绿,双眼镶嵌两粒幽暗猫眼石。貔貅腹下,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债清则龙醒”。
帕尼盯着那貔貅,忽然伸手,不是去拿,而是重重一掌拍在貔貅头顶!青铜震颤,猫眼石幽光流转,竟似活物般眨了一下。他收回手,掌心赫然印着一道清晰指印,指印边缘,几缕暗红血丝正缓缓渗出。
“老朝奉死了,可他留的债,还没清。”帕尼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凿,“靓仔胜今晚十点走,我七点半,在青衣码头等你宋二——带人,带证据,带那把真钥匙。你若不来……”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状陈旧疤痕,“这里,埋着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我心跳停止超过三分钟,它就会自动激活,把刚才说的所有话,连同这枚貔貅的X光扫描图,一起发给《南华早报》总编邮箱。”
他站起身,整理西装袖口,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走到门口,忽又停步,没回头:“二哥,你整容前那张脸,左边眉毛有个小缺口,是跟我打架被啤酒瓶划的。现在这张脸,眉毛长得太完美——完美得,不像活人。”
门阖上,脚步声渐远。宋二颓然跌坐回椅中,双手深深插进头发,指缝间露出惨白额头。覃凤静静看着他,忽然弯腰,拾起地上那截黑胶布电线,指尖捻了捻,轻声道:“阿公没骗人。这胶布……是去年十月,旺角电器街‘永兴行’的特供货。我查过,那批货,只卖给了两家客户——一家是尖沙咀的‘海神’服务器维护公司,另一家……”她抬起眼,目光如刃,“是你宋二在九龙城寨老宅改造时,亲自签收的。”
空调冷风呜咽,吹得珠帘簌簌轻响。宋二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张精心雕琢的陌生面容,在顶灯下泛着瓷器般冷硬光泽。他盯着桌上那只青铜貔貅,忽然伸出食指,蘸了点自己杯中的冷茶,在紫檀桌面写下一个字——“胜”。
茶水蜿蜒,墨色未干。
他盯着那个字,喉结缓缓滚动,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铁。
窗外,香江夜色浓稠如墨,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远处浮沉,明灭不定,如同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而青衣码头的方向,潮声隐隐,正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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