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犯罪的,他必死亡。
儿子必不担当父亲的罪孽,父亲也不担当儿子的罪孽。
义人的善果必归自己,恶人的恶报也必归自己。
【以西结书 18:20】
“胜哥,有人报官,司警已经到...
天马公园后门的梧桐树影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像一张被风撕开又勉强粘合的旧报纸。池梦鲤蹲在树根旁,指尖捻起一撮灰褐色的泥土,轻轻一搓,碎成齑粉。他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按灭在树皮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弧线,像句未写完的判词。
烂命德喘着粗气坐在三步外的石阶上,拳套还挂在手腕上,指节肿得发亮,渗着血丝。他盯着池梦鲤的后脑勺,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终于开口:“阿鲤,人已经吐了口,接头人也废了半条命——你讲,接下来点搞?”
池梦鲤没回头,只把右手插进裤兜,摸出一枚铜钱。是枚咸丰重宝,边缘磨得发亮,字口却深如刀刻。他拇指摩挲着“重宝”二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德哥,你信不信,A教授中枪之后,还能自己爬出下水道?”
烂命德一愣,咧嘴笑了:“扑街!中两枪还能走?除非他是铁打的。”
“不。”池梦鲤终于转过脸,眼白里浮着两缕红丝,瞳孔却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玻璃珠,“他不是铁打的。他是化学家。一个能把肾上腺素当糖丸嚼、把止血粉当调味料混进咖啡里的化学家。”
他顿了顿,把铜钱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模糊的“咸丰”年号:“医疗兵给他打了一针肾上腺素,剂量足够让死人坐起来打拳。但肾上腺素不是续命符,是透支——透支心脏、透支神经、透支最后一口气。现在他活着,是因为药效还在撑着,不是因为命硬。”
烂命德眯起眼:“所以?”
“所以他活不过今晚十二点。”池梦鲤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肾上腺素代谢周期是九十分钟到两小时,加上他失血、感染、没有抗生素支撑……心肌缺血性衰竭随时会来。他不是金刚不坏,他是定时炸弹,引信已经烧到最后一截。”
烂命德沉默几秒,突然笑出声:“哈!原来贵叔不是死在枪口下,是死在A教授那双手调出来的毒药瓶子里——宋二请他配‘清心散’,结果他偷偷加了‘回光剂’,骗贵叔喝下去,表面安神,实则催命!”
池梦鲤没否认,只把铜钱塞回兜里,转身朝公园外走:“德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等接头人开车来,我们埋伏在后门两侧,趁他们交接时抢人;二是……直接进去找。”
烂命德猛地站起:“进去?公园这么大,连人影都没见着!”
“有影子。”池梦鲤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五十米外一棵歪脖榕树,“树荫最浓那块,水渍比别处深。刚下过雨?香江今天晴空万里。那是血——凝固前滴落的,混着泥水,被风吹干一半,剩下半截暗红。再往前二十米,第三棵樟树底下,有半枚带血的指甲盖,剪得很短,是左手中指——佣兵习惯用左手握匕首,中指抵住刀柄防滑。他们扶着A教授走过这里,他撑不住,跪了一下,指甲刮断了。”
烂命德喉结一紧,快步跟上:“你一路跟着?”
“我没跟。”池梦鲤脚步不停,“我猜的。猜他们从下水井出来,第一反应是躲进树林——可树林太小,藏六个人加一个重伤员,呼吸声都能传三里。所以他们一定往开阔处走,越开阔越安全,因为没人会相信一群亡命徒敢站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天球场就在五百米外,十几条半大仔踢波喊叫,声浪能盖过一切异响。他们选那里,不是为了看球,是为了借声掩息。”
烂命德额头沁出汗珠:“那……人在球场?”
“不在。”池梦鲤拐进一条鹅卵石小径,侧身让过两个推婴儿车的妇人,“人在球场东侧看台底下。那儿有排废弃更衣室,铁皮顶塌了一角,门口堆着市政维修的沙袋——沙袋新垒的,沙粒还泛潮,昨夜才运来。沙袋缝隙里,有半截烟头,红双喜,没抽完,烟丝焦黄,但滤嘴潮湿,说明被含在嘴里太久,唾液浸透。佣兵不抽红双喜,他们抽万宝路或骆驼。只有本地人抽这个。”
他停在更衣室锈蚀的铁门前,弯腰拾起一块碎玻璃,对着阳光照了照:“玻璃反光面有指纹,三个指印,食指最重——有人反复擦拭过门把手。怕留痕?不,是怕A教授碰。他手上有血,有汗,有药剂残留。如果他摸过门把,DNA、化学痕迹、掌纹,全都会成为日后追查的证据。所以他们擦了三次,最后一次用的是湿毛巾——看这玻璃水痕,呈放射状,是拧干后用力按压留下的。”
烂命德倒吸一口凉气:“阿鲤……你他妈不是人,是鬼。”
池梦鲤没应声,只用玻璃片轻轻刮下门缝里一点褐色干痂,凑近鼻端闻了闻:“碘伏味,混着铁锈和……一点点杏仁香。”他眼神骤然一沉,“氰化物前体。A教授身上带着解毒剂,或者……他自己就是解毒剂。”
话音未落,更衣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铁皮顶上,接着是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咳三声,停两秒,再咳两声,再停三秒。
池梦鲤嘴角微扬:“他在数脉搏。肾上腺素撑不住了,心脏开始乱跳,他得靠数数稳住自主神经反射。”
烂命德一把抽出别在后腰的弹簧刀,咔嚓弹开刃:“我踹门!”
“别动。”池梦鲤伸手按住他手腕,力道不大,却像铁箍,“门后有警报线,绕过沙袋左边第三袋,底部缠着铜丝,连着门轴弹簧——佣兵虽然松懈,但基本功还在。你一踹,整条街的巡逻警车都会听到蜂鸣。”
他退后半步,从内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却没点火,只用牙齿咬住滤嘴,慢慢碾碎:“德哥,你带人守后门,堵死所有退路。我进去,就我一个。”
“你疯了?里面六个亡命徒!”
“他们只剩四个。”池梦鲤吐掉碎烟丝,声音冷得像淬火的钢,“医疗兵在下水道里给A教授打针时,被流弹擦伤左耳,血流进颈动脉——我刚才看沙袋上那滴血,量不对,太浓,是动脉喷溅后二次凝结。他现在应该在更衣室最里面,捂着耳朵等休克。另外两个,一个右腿中弹拖着走,脚印深浅不一;一个肩胛骨穿孔,呼吸声带哨音——刚才那阵咳嗽里,有两次吸气时漏风。”
烂命德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少年陌生得可怕。不是狠,不是毒,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精确——像一台人形测距仪,把血、汗、尘、光、声、味,全编译成经纬坐标。
“为什么是我?”烂命德哑声问。
池梦鲤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因为德哥你拳头最重,心最软。你不会杀A教授,哪怕他害死贵叔。你只会打断他三根肋骨,逼他开口——而我要的,不是开口,是开口前那一秒的犹豫。”
他转身走向更衣室右侧矮墙,墙头长满青苔,但有一块砖明显松动。他伸手一按,砖块凹陷,墙内传来轻微齿轮咬合声。锈蚀的铁皮门悄无声息向内滑开十公分。
“德哥,记住了——等我敲三下门,你就带人冲。第一下,我进门;第二下,我坐下;第三下……”池梦鲤侧身挤进门缝,背影消失在幽暗里,声音从门内飘出,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他心跳停的前一秒。”
门无声合拢。
更衣室内弥漫着血腥、碘伏与陈年铁锈的混合气味。四盏应急灯坏了三盏,只剩角落一盏苟延残喘,光线昏黄如隔夜茶汤。A教授蜷在行军床上,双眼紧闭,嘴唇泛着青紫,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他左手腕上插着自制输液管,连着一只灌满淡蓝色液体的塑料瓶——瓶身标签被撕去一半,残留的英文缩写是“N-ACETYL-CYSTEINE”,乙酰半胱氨酸,强效抗氧化剂,常用于对抗氰化物中毒。
池梦鲤没看A教授,径直走向床尾站着的佣兵。那人右腿裤管浸透暗红,正单膝跪地,用匕首刮擦地面一块血渍,试图抹平痕迹。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瞳孔因剧痛收缩成针尖,却仍下意识将匕首横在胸前。
“Don’t move.”池梦鲤用英语说,语调平缓,像在提醒对方别踩到狗屎。
佣兵喉咙滚动,没动。他认得这张脸——三天前在旺角码头,这少年曾独自拦下水房七辆货柜车,只为了问一句“宋二在哪”。当时他叼着红双喜,烟灰落进领口都不掸,眼神比刀锋还冷。
池梦鲤在他面前蹲下,掏出那枚咸丰重宝,轻轻放在他颤抖的手背上:“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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