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扣下扳机。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密闭空间里炸开,冲击波裹挟着高压气流狠狠撞向那处水泥补丁。补丁应声爆裂,碎块纷飞,露出后面半米见方的黑色合金门板。门板表面瞬间爬满蛛网状裂纹,而门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脸上戴着全覆盖式呼吸面罩的男人正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抵住门内侧——他面罩玻璃上,赫然映着白凤仙举枪冷笑的脸。
男人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白凤仙却已转身,霰弹枪枪口斜斜下垂,枪托稳稳抵在自己髋骨上。她看着男人面罩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声音懒散:“蜂鸟”是你雇主让我装的,位置在A教授第七根肋骨下方三厘米。现在它正在发送心跳信号——当然,是伪造的。真正的A教授,大概率已经进了太平间,或者,正在被你们的人切成十七段,分装进不同航班的行李箱。”
男人面罩后的呼吸声,第一次变得粗重。
白凤仙抬脚,靴跟碾过地上一块尖锐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所以,你猜,我刚才那三声叩击,是在给谁报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男人面罩右下角——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划痕,形状像半枚残缺的凤凰翎羽。
“哦,忘了说。你面罩上这道划痕,跟去年在西环码头被鲨鱼啃掉半边脸的‘断喙’,用的是同一批定制抛光砂纸。他临死前,可是把你们这支‘白羽’小队的名字,刻在了自己断掉的颧骨上。”
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白凤仙嘴角笑意加深,霰弹枪枪口却已悄然抬起,稳稳锁定男人咽喉下方两指处——那里,工装衣领内侧,正有微不可察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
“现在,”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告诉我,A仔身上那枚追踪器,是不是也连着‘蜂鸟’的备用频段?”
男人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白凤仙没等答案。她扣动扳机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很好。”她点头,像在夸奖一个听话的学生,“带路吧。带我去见你们真正的指挥官。否则……”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A仔被抬走的方向,“我就让玛利诺急诊室的氧气阀,永远停留在零。”
男人沉默三秒,终于缓缓起身。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左颊有一道贯穿伤疤,从耳垂直抵下颌,疤痕组织呈不自然的青紫色——正是“断喙”的孪生兄弟,“鸦爪”。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合金门后的暗格。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隧道,而是一架垂直向下的液压升降梯,轿厢内壁布满散热孔,正隐隐透出蓝光。
白凤仙踏上轿厢,靴底踩碎一地玻璃渣。升降梯无声下沉,速度越来越快。视野中,城市地图的三维模型正疯狂刷新,绿点数量从十七个,骤增至三十九个,正从四面八方,汇向同一个坐标——九龙城寨废墟正下方,一座被遗忘三十年的防空洞群。
她靠在冰冷金属壁上,闭目养神。耳后芯片微热,视野右下角,一行新数据正无声滚动:
【目标锁定:‘白羽’指挥官代号‘渡鸦’。生物特征匹配度92.7%。最后出现地点:启德机场旧塔台。时间戳:1983年10月17日,凌晨3:47。】
白凤仙睁开眼。窗外,液压梯正穿过一层厚重岩层,岩层缝隙里,嵌着半截早已锈蚀的航空铝制标牌,上面模糊的字迹在蓝光下勉强可辨:
【HKIA 1978 —— SINKING ZONE】
她伸手,指尖抚过那“SINKING ZONE”几个字母的凸起边缘,指甲缝里,一点暗红血痂正缓缓剥落,混入电梯底部积攒多年的陈年机油里,晕开一小片诡异的褐。
升降梯骤停。
门开。
白凤仙跨步而出。面前不是防空洞,而是一座由无数废弃飞机引擎拼接而成的环形大厅。引擎喷口全部朝内,幽深如巨兽之口。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两米的全息地球仪,赤道线上,十七个红点正同步明灭,像十七颗正在冷却的恒星。
而在地球仪正下方,一把由钛合金与碳纤维编织成的王座上,坐着一个穿白色唐装的男人。他左手端着一只青花瓷杯,杯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右手,正轻轻抚摸着横放在膝头的一柄狭长唐刀。刀鞘乌黑,鞘首镶嵌着一枚鸽血红宝石,在幽光下,折射出与白凤仙耳后芯片完全一致的幽蓝冷光。
男人抬头。他眉目清俊,眼角却有细密刀刻般的皱纹,左眼是温润的琥珀色,右眼,却是纯粹的、毫无生气的机械义眼,镜片深处,正有无数细小的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
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邻家阿伯:“白督察,久仰。这杯茶,我温了整整十年。”
白凤仙没看他,目光落在王座扶手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染血的警徽。O记专属,编号:O-1983-0764。正是A仔的。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A仔呢?”
男人慢条斯理吹了吹茶汤,热气氤氲中,他右眼的机械义镜,忽然转向白凤仙耳后,幽蓝光芒骤然炽盛。
“他在安全的地方。”男人说,指尖轻叩茶杯沿,“就像当年,你把我从赤柱监狱放出来时,说的那样——‘有些罪,该由活人来背,而不是死人’。”
白凤仙没动。她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缓缓抹过自己左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痣。
“渡鸦先生,”她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切开满厅引擎低吼,“您记错了。十年前,我没放您出来。我只是……把您塞进了,另一间更黑的牢房。”
男人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白凤仙笑了。这一次,笑容真正抵达眼底,却冷得像南极冰盖下万年不化的寒渊。
她向前走了一步,靴跟踏在引擎叶片上,发出清越回响。
“现在,”她说,“该您,交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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