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咳得声音嘶哑，额角抵着粗粝岩面，“你不怕我反水？”

沙皮逊沉默良久，直到整支烟燃尽，灼痛感顺着指尖窜上小臂。他碾灭烟头，从贴身口袋掏出一枚黄铜纽扣——边缘磨损得发亮，中央铸着模糊的皇冠纹章。“1978年，我在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拆弹。同组七个人，六个死了，剩我一个抱着这颗未爆弹爬出排水管。”他摊开掌心，纽扣在夕阳下泛着陈旧的光，“后来军情六处说我‘心理素质过硬’，把我塞进香江。可没人告诉我，最该拆的炸弹，从来不在下水道里。”

他忽然抓住池梦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截腕骨细瘦，却绷着钢丝般的韧劲。“你烧掉的不是档案，是差馆最后一块遮羞布。从今天起，我们没资格再当警察——我们是猎人，也是猎物。”沙皮逊的声音沉进浪涛深处，“所以我要你记住阿炳喂猫的样子。记住他缺牙的笑。记住他妈每月三千八百五十块的综援单——因为明天开始，你得用这双眼睛，重新看遍香江每一张饭桌下的暗格，每一扇百叶窗后的账本，每一辆出租车计价器里跳动的数字。”

远处货轮汽笛长鸣。沙皮逊松开手，转身走向那台嘎吱作响的甲壳虫。临上车前，他回头抛来一样东西——是阿炳那盒没拆封的陈皮梅。玻璃罐在余晖中折射出琥珀色光晕，糖霜依旧厚得发亮。

池梦鋑没接。罐子砸在礁石上，玻璃炸裂，蜜渍梅子滚进潮线，被浪头裹挟着沉浮。他弯腰拾起一枚，酸涩汁液在指尖蔓延。这时裤袋里的寻呼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两行字：

【钉狗来电：A仔哥说想见你。时间：今晚九点。地点：油麻地庙街夜市三号凉茶铺。备注：带齐‘食材’】

池梦鋑把那枚陈皮梅含进嘴里。酸味冲得眼泪涌出，他抬手抹去，动作粗暴得像在擦掉什么污迹。转身时，他踢飞脚下一颗碎石，石子划出弧线坠入墨色海水，连个涟漪都没留下。

甲壳虫引擎嘶吼着远去，排气管喷出黑烟。池梦鋑站在渐暗的滩涂上，海风掀起他衬衫下摆，露出腰间枪套里那把Luger P08——枪管缠着褪色红绳，是阿炳去年生日送的“平安符”。他解下红绳，攥在掌心狠狠一握，粗糙纤维勒进皮肉。等再摊开时，掌心横着三道血痕，像三条微型的赤道。

他迈步走向沙滩尽头停着的黑色奔驰。车窗降下，钉狗叼着烟探出头：“大佬，芬姐的三明治冷了，巴黎水还冰着。”他瞥见池梦鋑掌心血痕，顿了顿，又若无其事递来一包创可贴，“刚在药房顺的，薄荷味。”

池梦鋑接过创可贴，撕开包装时动作很慢。他盯着那枚印着绿色十字的胶布，忽然问：“桃花妹的感冒，好些没？”

钉狗愣了下，随即咧嘴：“烧退了，就是鼻子还堵着，敲字机咔咔响得像拖拉机。”他发动车子，雨刷器自动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薄雾，“她让我转告你——要是下次再偷她登喜路，就往你咖啡里加十包糖。”

奔驰驶上沿海公路。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旺角、油麻地、深水埗……整座城市在暮色里浮出金红轮廓。池梦鋑靠向椅背，闭上眼。黑暗中，阿炳喂猫的侧脸与沙皮逊刻在礁石上的S.P.S字母反复重叠。他摸向腰间枪套，指尖触到Luger冰凉的金属表面，却没拔出来。

车窗外，庙街夜市的灯火已如星河倾泻。凉茶铺蒸腾的热气里，A仔哥正用紫砂壶给自己斟第三杯陈年普洱。壶嘴悬停半寸，琥珀色茶汤垂成一道细线，将坠未坠。

池梦鋑睁开眼。视网膜上残留着那道茶线的残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扯下创可贴，任由掌心血痕在空调冷风中缓慢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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