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方曦月的请求,让江玄眉梢微挑,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孔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意外的神色。
靠回椅背,他的目光在东方曦月脸上停了片刻,语调里也带上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你确...
“咚——!”
第三声死告冥钟,不是宣告。
不是警告,不是试探,不是威慑。
是裁决。
钟声落定的刹那,宇文诚双膝一软,轰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星落湖畔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如朽木断裂的钝响。他脖颈上凸起的青筋一根根爆裂开来,黑血混着灰白骨渣喷溅而出,在空中划出数道凄厉弧线,尚未落地,便被弥漫而来的死气瞬间吸干,只余下几缕焦黑残烟,袅袅散去。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发不出半句人言。嘴唇撕裂,齿龈翻卷,舌尖早已枯槁蜷曲,像一段烧焦的树根,垂在唇外,随着每一次微弱抽搐而簌簌剥落灰烬。
那百美画卷在他头顶疯狂震颤,画中仕女尽数僵直,琵琶弦断,玉笛裂痕蜿蜒如蛛网,古筝琴身崩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不是被震碎,而是被某种不可见、不可触、不可逆的凋亡之力,从内部蛀空。
画卷一角,一名原本笑靥如花、手持金铃的赤足少女,忽然面容塌陷,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肌肤如纸片般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架;另一名吹箫女子,指尖尚在按孔,可整条手臂已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唯余一截断袖空荡荡垂落。
百人皆凋,百音俱寂。
仙宫幻景,寸寸崩解。
金碧辉煌的殿宇如沙塔倾颓,玉阶龟裂,灵鹤羽翼尽褪,化作灰烬扑簌簌落下,尚未沾地,便消弭于无形。
这并非溃败,而是湮灭——不是力量被击破,而是存在本身被因果之线悄然抹除了一角。
江玄静静站在原地,傩面覆脸,头角峥嵘,周身缠绕的死气非但未有半分衰减,反而愈发粘稠、幽暗,仿佛自九幽最深处渗出的墨汁,缓缓流淌于虚空之中,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为之扭曲、黯淡。
他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未曾有过。
只是一声钟鸣,又一声,再一声。
三声而已。
却将合欢宗圣子,东南魔门百年来最耀眼的天骄之一,硬生生钉死在生与死之间那一线窄缝里——既不能彻底死去,亦无法真正活着。魂魄被凛冬道韵冻成冰晶,每一粒微尘都映照着他万劫不复的绝望;肉身则被枯萎道韵蚀穿,五脏六腑如风化千年的陶俑,轻轻一碰,便会簌簌坍塌为灰。
“你……”寂魔罗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真敢……杀他?”
他没说“杀”,却用了“真敢”二字。
因他比谁都清楚,宇文诚背后站着谁——合欢宗太上长老“七情老祖”,一位早已踏足罡煞合一巅峰、只差半步便可叩开元婴门槛的老怪物。此人脾性乖戾,视宗门子弟如己出,尤以宇文诚为掌中明珠。若今日宇文诚真死于此地,七情老祖必倾全宗之力,血洗神霄宗山门。
可江玄闻言,只是侧过脸,目光透过傩面缝隙,淡淡扫了寂魔罗一眼。
那一眼,没有讥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纯粹的、近乎冷酷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枯枝,一只误入庭院的蝼蚁。
“他辱我师妹。”江玄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丝毫起伏,“辱我神霄。”
短短十二字,轻如鸿毛,却重逾山岳。
寂魔罗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不是怕他出手,而是怕他开口。
因为这句话,已非威胁,而是既定事实的陈述。
他说“辱我师妹”,便已判定宇文诚罪无可赦;他说“辱我神霄”,便已宣告此战无须任何理由,更无需任何见证。
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辩白,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他只宣告结果。
“你……疯了!”寂魔罗终于失态,声音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可知他若死,东南州域所有宗门都将视你神霄为死敌?!你可知北域诸宗不会为你挡刀,只会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我知道。”江玄答得极快,极稳,仿佛早已推演过千遍万遍,“所以,我才让他活着。”
他顿了顿,傩面之下,眸光微敛,似有寒潭深涌。
“活着,才能让所有人看得清楚——辱我神霄者,纵为天骄,亦不过一具行尸走肉;欺我师妹者,纵有百美护体,亦不过冢中枯骨。”
话音未落,江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霎时间,那座始终悬浮于他身侧的灰白钟楼,再度嗡鸣震颤。
这一次,钟楼并未暴涨,亦未冲天而起。
它只是无声旋转,钟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如同凝固的血脉,在死气浸润下缓缓搏动。
“第四声。”江玄吐字如霜,“该断其根。”
“不——!!!”宇文诚残存的意识发出最后的尖啸,那声音已非人声,而是魂魄被强行撕扯时迸出的哀鸣。
他猛然抬头,双目尽赤,瞳仁竟已化为两枚漆黑漩涡,疯狂吞噬周遭灵气——这是合欢宗禁术“欲海焚心”,以燃烧神魂为代价,强行催动本命法相!
“嗡——!”
一道虚影自他天灵炸开!
并非狰狞魔相,亦非艳丽天女,而是一尊怀抱阴阳双鱼、脚踏生死莲台的诡异神祇。神祇无面,唯有一张开阖不定的巨口,口中獠牙交错,舌如利刃,正疯狂吞吐着天地间最后一丝生机。
这是宇文诚压箱底的底牌——“阴阳合欢神相”,以百名采补女子精气为薪柴,以自身寿元为引信,强行召唤出的伪·造化之相!
然而,就在神相成型的刹那,江玄掌心,一道灰光悄然浮现。
那不是剑气,不是符箓,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术法。
只是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灰白、形如泪滴的结晶。
结晶内,一缕幽暗火苗静静燃烧,火光摇曳,映照出无数破碎画面——有宇文诚在合欢宗密窟中鞭笞少女的狞笑,有他亲手将一名筑基修士钉于淫欲法阵中央、任其精气被百美分食的冷酷,更有他于星落湖畔,指着夏禾等人,用最污秽言语羞辱时,嘴角那一抹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
那是……因果之泪。
诅咒一脉至高秘术“因果溯影”的衍化之物,需以施术者自身精血为引,以目标最深重之恶念为核,凝炼而成。此物一出,便意味着——
此人之恶,已被天地铭记;此人之罪,已被大道标定;此人之死,已是必然之果,再无转圜。
“燃。”
江玄唇齿微启,吐出一字。
灰白泪晶应声而碎。
那一缕幽火,倏然腾空,无声无息,径直没入宇文诚眉心。
“啊——!!!”
没有惨叫,没有怒吼,没有挣扎。
只有一声短促到近乎叹息的抽气。
随后,宇文诚整个人猛地弓起脊背,四肢如被无形巨锤砸中,狠狠砸向地面,背部脊椎骨节节凸起,如一条扭曲的蜈蚣,在皮肉下疯狂游走。
他怀中那尊阴阳合欢神相,骤然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哀鸣,随即自内而外,泛起蛛网般的灰白裂痕。
裂痕蔓延极快,不到半息,整尊神相已布满死纹。
“咔嚓。”
一声轻响,神相崩解。
不是炸开,不是溃散,而是……风化。
灰白粉末簌簌落下,尚未落地,便化为虚无。
而宇文诚本人,亦在神相崩解的同时,浑身皮肤寸寸皲裂,裂口之中,并无鲜血涌出,只有一道道灰白细线钻出,如活物般缠绕、绞紧,最终将他整个躯壳,裹成一枚浑圆灰茧。
茧表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死寂。
“第五声。”江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方才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点尘埃,“该封其识。”
他左手轻挥,钟楼旋转之势骤然一滞。
紧接着,一道幽光自钟顶垂落,如丝如缕,精准缠绕上那枚灰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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