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身微微震颤,随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细若游丝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由最原始的“寂”“亡”“绝”三字构成,彼此勾连,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茧身的禁锢之网。
宇文诚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在网中疯狂冲撞,却如飞蛾扑火,每一次撞击,都在符文上激起一圈涟漪,旋即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他还能思考,还能感知,甚至能清晰体会到自己正被一寸寸剥离人性——记忆正在褪色,情感正在蒸发,连最本能的恐惧,也正被一种冰冷、空洞、永恒的“无”所取代。
他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东西——一件器物,一具容器,一个活着的祭品。
“第六声。”江玄声音渐冷,“该削其名。”
话音落,他指尖轻点虚空。
“嗤啦——”
一道无形之刃,自虚无中斩出。
并非劈向宇文诚,而是斩向他头顶上方,那片被无数修士目光聚焦的虚空。
那里,原本浮动着一行由天地法则自然凝聚的金色道纹——“宇文诚”三字。
那是天道对一名天骄的认可,是其名号烙印于天地间的凭证,是其道基稳固、气运昌隆的象征。
此刻,那三字道纹剧烈震颤,金光明灭不定,仿佛正遭受前所未有的侵蚀。
“不!住手!这是大道铭刻,你怎敢——?!”寂魔罗终于失声惊呼,脸色惨白如纸。
他懂。
削名,是比毁基更残酷的惩罚。
毁基,尚可重修;削名,则意味着此人将被天道抹去存在痕迹——从此往后,无人记得其名,典籍不载其事,连其师门长辈,提及此人时,脑海中也会浮现一片空白。仿佛此人,从未活过。
“第七声。”江玄无视所有喧哗,继续道,“该焚其道。”
他掌心再度浮现出一枚灰白泪晶,但比之前更大,更凝实,内部幽火翻涌,隐约可见无数冤魂在火中哀嚎、嘶喊、控诉。
那是宇文诚一生所造之孽,尽数凝于其中。
泪晶燃尽。
幽火腾空,化作一朵灰莲,缓缓飘向灰茧。
莲瓣绽开,每一瓣上,都浮现出一名被炼入仕女图的女子面孔——她们闭目,泪痕未干,神情安详,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灰莲悬停于灰茧之上,缓缓旋转。
茧身开始发烫,不是炽热,而是……腐烂般的温热。
一丝丝黑气,自茧缝中丝丝缕缕逸出,甫一接触灰莲,便被瞬间净化,化作清气消散。
而茧内,宇文诚最后的道基,正被那灰莲一寸寸焚毁、剥离、重塑。
他不再是合欢宗圣子,不再是魔门天骄,甚至不再是一个“人”。
他正被强行改写,成为一座活着的“罪碑”,一座承载百名冤魂怨念的活祭坛。
“第八声。”江玄语气平淡,却令全场修士脊背生寒,“该……归墟。”
他抬手,指向灰茧。
钟楼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从中探出一根灰白锁链,末端并非钩爪,而是一枚古朴铜环。
铜环上,镌刻着三个字——“归墟界”。
那是神霄宗禁地,传说中连元婴修士踏入其中,亦会迷失自我、化为混沌的绝地。唯有历代掌门,持宗门至宝“归墟印”,方能在其中开辟临时通道。
而此刻,江玄竟要将宇文诚,送入归墟界。
不是囚禁,不是镇压,而是……放逐。
放逐进那片连时间与空间都已失去意义的混沌之地。
在那里,宇文诚将永远清醒,永远承受着百名冤魂的日夜泣诉,承受着自身道基被焚毁又重生、重生又焚毁的永恒轮回,承受着被天道遗忘、被众生抹去的绝对孤独。
“你疯了!你真要把他送进归墟界?!”寂魔罗目眦欲裂,终于不再掩饰,声音嘶哑如裂帛,“那里面……连元婴都撑不过三日!他会疯!他会彻底变成一头只知道哀嚎的怪物!!”
“不错。”江玄点头,声音毫无波澜,“他本就是怪物。”
他目光扫过全场,扫过寂魔罗铁青的脸,扫过无言凝滞的身影,扫过林长夜强作镇定的眼,扫过楚沧溟与顾寒烟难掩震惊的神色,最后,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东南州域楼船之上。
“你们以为,我今日所做一切,只为惩处一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震得湖面水波激荡:
“不。”
“我是要告诉所有人——”
“神霄宗,不是你们可以随意践踏的泥潭;”
“夏禾师妹,不是你们可以肆意侮辱的玩物;”
“而我江玄——”
他顿了顿,傩面之下,眸光如刀,横扫八荒:
“更不是,你们用来试探、权衡、算计的棋子!”
“今日之后,若有谁再敢对神霄不敬,对师妹不逊,我便不介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点灰光,幽幽燃起。
“……再开一次归墟界。”
湖风骤停。
万籁俱寂。
连远处东南州域楼船上,那些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嘲讽声、怒骂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无论敌友,无论立场,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
那个戴着傩面、头角峥嵘的少年,并非狂妄,亦非无知。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这么做。
而且,他……做得到。
“走。”
寂魔罗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身便走,袍袖鼓荡,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掠向远方。
无言沉默如影,紧随其后,连半分迟疑也无。
他们终于明白,江玄不是疯子。
他是……一把出鞘即饮血、收鞘必留痕的绝世凶兵。
而此刻,这把凶兵,正冷冷指向整个东南州域。
星落湖畔,死寂如渊。
唯有那枚灰茧,悬浮于半空,表面符文流转,幽火不熄,静静诉说着一个天骄陨落的终局。
江玄收回手,钟楼悄然隐去。
他负手而立,傩面覆脸,身影孤峭如峰。
风过,袍角猎猎。
无人敢言。
无人敢动。
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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