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玄覆面的傩面下,那双眼睛,似乎极轻微地,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收回了那只捏碎了百名男子命格的手。
那萦绕在宇文诚周身、几乎要将他彻底拖入虚无的死亡回响,竟真的……停了。
不是中断,不是暂缓,是彻彻底底的、毫无征兆的终止。
那弥漫天地的死寂寒意,如潮水般退去。星落湖上空扭曲的灵气渐渐平复,幻化的仙宫玉阶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粉,随风消散。空气中甜腻的异香被湖风一吹,也淡薄了许多。
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宇文诚还保持着跪伏的姿态,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全身崩裂的伤口,血流如注。他抬起头,脸上那层皮相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与灰败血肉交织的恐怖景象,仅存的一只左眼,瞳孔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深入骨髓的、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槁如柴、布满尸斑的手,感受着体内千疮百孔、濒临枯竭的本源,感受着灵魂深处那道被强行烙下的、永不磨灭的死亡印记……活?不,他只是……被允许多喘几口气的祭品。他的命,早已不属于他自己。
“江……江道友……”宇文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我认输……我……甘愿为奴……只求……只求您……饶我一命……”
他低下头,将额头再次触碰到冰冷的虚空,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这不是求饶,这是献祭。他献上了自己作为合欢宗圣子的一切骄傲、尊严、未来,只为了换取一个苟延残喘的可能。
江玄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湖面每一寸空气,落进每个人的耳中,也落进宇文诚那颗濒临碎裂的心脏里:
“你的命,”他顿了顿,那覆面傩面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叹息,“……我不稀罕。”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玄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遁走,不是瞬移,是彻彻底底的、从所有人感知中抹除。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对决,不过是众人一场集体的幻梦。
唯有宇文诚,依旧跪在那里,保持着叩首的姿态。他空洞的左眼里,倒映着湖面上空那轮重新变得澄澈的明月,以及……湖心小岛上,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正缓缓转身,朝着湖岸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夏禾的脚步很轻,裙裾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株不染纤尘的青莲。她没有回头,没有看宇文诚一眼,也没有看寂魔罗与无言。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单薄而坚定,一步一步,踏碎了湖面倒映的星辉,也踏碎了所有人脑海中残留的、关于“宇文诚”这个名字的最后一丝重量。
湖心小岛,骤然空了。
死寂,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死寂之中,却翻涌着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压抑的惊涛骇浪。
“咕咚……”
不知是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苦涩的唾沫。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丧钟敲响前的最后一声呜咽。
寂魔罗脸上的悲悯面具,彻底碎裂。他死死盯着江玄消失的地方,又猛地转向夏禾离去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合十的手。他忽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算无遗策的“魔心”,在方才那一刻,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里,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片冰冷的、名为“恐惧”的荒原。
无言,终于抬起了头。他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比之前更深邃了。他望着夏禾消失的方向,那片混沌的“空”里,第一次,映照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
而跪在虚空玉阶废墟上的宇文诚,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猛地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非人的嚎叫,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彻底剥夺了存在意义的、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绝望。他不再试图修复自己的脸,不再试图收敛气息,他只是仰着那张半是骷髅、半是腐肉的面孔,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一遍又一遍,神经质地重复着同一个词:
“废物……我是废物……我是废物……我是废物……”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终,化作喉管里一阵破风箱般的、令人作呕的“嗬嗬”声。
他瘫软下去,像一滩真正意义上的烂泥,瘫在自己流淌的、混杂着骨粉与血污的污秽里,一动不动。
星落湖的夜,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月光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也洒在那些面色苍白、眼神呆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围观修士身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之后,东南州域的天骄谱,将被彻底改写。
而那个戴着狰狞傩面、覆面遮容的少年,他行走之处,将不再是猎场,而是……墓园。
真正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墓园。
风,卷起湖面的水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拂过每一个人汗湿的额角。那腥气,仿佛来自宇文诚崩解的血肉,又仿佛,来自那口永远悬在九天之上的、永不坠落的……诡异血月。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