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佛号自他胸腔迸发。宇文诚残躯骤然爆开一团惨白佛光，光中无数白骨莲花次第绽放，又次第凋零，化为齑粉。待光芒散尽，原地唯余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的舍利子，静静悬浮。舍利子表面，竟隐隐浮现出宇文诚扭曲哀嚎的面容。

寂魔罗屈指一弹，舍利子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转向江玄，合十躬身，声音依旧温润：“江道友手段凌厉，贫僧佩服。此番宇文道兄失礼在先，咎由自取，神霄宗亦不必为此担上半分干系。”

他姿态放得极低，可那低姿态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试探与算计。他要的，是江玄一个态度——是继续狂妄到底，还是借坡下驴，给彼此留一线余地？

江玄没答。

他甚至连看都未看寂魔罗一眼。

那张覆盖狰狞傩面的脸，缓缓转动，视线越过寂魔罗肩头，落在远处楼船之上——龙渊剑宫楚戈与琼玉仙门尹若兮，正死死盯着这边，脸色铁青。

江玄抬起手。

不是指向寂魔罗，不是指向无言，而是指向那艘象征东南州域最高权柄的鎏金楼船。

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决绝。

“东南州域。”他开口，声音透过傩面传出，沙哑、冰冷，像两块生铁在刮擦，“你们，准备好了吗？”

这一声，不高，却如惊雷劈开所有嘈杂。星落湖畔，数万修士齐齐噤声，连呼吸都屏住。方才还对江玄惊疑不定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一种近乎恐惧的灼热——这疯子，真要同时向仙魔两大阵营宣战？！

楚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按剑柄，指节捏得发白。尹若兮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实的慌乱。她下意识看向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琼玉仙门太上长老、此行真正的定海神针。老者却闭目不动，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山岳倾颓般的沉重。

无人应答。

江玄也不需要应答。

他缓缓松开拳头，掌心摊开。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掌心升腾而起，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座微型钟楼的轮廓，正随着他呼吸微微脉动。

死告冥钟，第十响——尚未奏响，却已蓄势待发。

就在这死寂将要压垮所有人脊梁的瞬间——

“江玄道友！且慢！”

一道清越女声，自湖心另一侧传来。声音不大，却如清泉击石，竟在冥钟死气笼罩下，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叶扁舟，自湖心涟漪中无声驶出。舟上立着一名女子，素衣胜雪，青丝如瀑，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古朴，剑尖垂落，滴着晶莹水珠。她未御法宝，未踏灵光，仅凭一叶扁舟，便如履平地，稳稳停在江玄与寂魔罗之间。

东方曦月。

东海水族当代圣女，此番仙魔结盟中，唯一未曾表态的第三方势力代表。

她目光澄澈，先扫过宇文诚那枚漆黑舍利，再掠过寂魔罗袖中隐现的白骨纹路，最后，落在江玄那只摊开的、萦绕着灰白死气的手掌上。

“道友此钟，”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所奏非死，所告非亡。它告的，是‘不公’，是‘枉顾’，是‘强加于人之恶’。宇文诚辱夏禾师妹在先，挑衅神霄宗在后，其行卑劣，其心当诛。道友出手，合乎天理，顺乎人心。”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江玄傩面后的双眼：“可若道友因此钟，便欲向天下立威，以死慑众……那便错了。”

江玄沉默。

东方曦月却毫不退让，一步踏出扁舟，足下涟漪自动分开，形成一条水径，直通江玄身前三步。她站定，仰首，素白衣袂在湖风中猎猎作响。

“东南州域兵锋虽盛，北域四宗积弱已久，魔门更是豺狼成性。道友今日诛宇文诚，看似快意恩仇，实则将神霄宗置于万劫不复之地——非因敌势之强，而因‘道’之失。”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道友手中之钟，若只鸣于私愤，便是凶器；若能鸣于公义，方为神器。宇文诚该死，因其罪不容赦。可若道友今日因一时之怒，便欲将东南州域、白骨王佛、暗影宗……乃至整个北域，尽数纳入‘必死’之列，那此钟，便再非告死之钟，而是……灭世之钟。”

“江玄道友，”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你，真要成为下一个庞观么？！”

庞观之名，如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耳中。

——那个曾以一己之力，几乎将东南州域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绝代凶人！那个被所有仙门视为禁忌、被所有魔宗奉为图腾的……疯魔！

江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东方曦月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你若执迷，今日星落湖，便是下一个‘焚天谷’！你若醒悟……”她袖袍一扬，一卷泛着淡淡海蓝光晕的竹简，自她袖中飞出，悬于半空，“此乃东海龙宫秘藏《九渊海图》，其中记载上古水脉，蕴藏北域三大灵眼位置。三眼齐开，灵气复苏，北域百年之衰，可止于道友之手！”

她声音斩钉截铁：“神霄宗要的，不是一场血洗，而是一个……新的开始！道友，你手中的钟，该为新生而鸣，而非为毁灭而响！”

湖风骤然猛烈，吹得她青丝狂舞，素衣猎猎，那悬于半空的《九渊海图》，蓝光流转，竟隐隐与星落湖底深处，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共鸣。

江玄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萦绕的灰白雾气，微微波动了一下。

死告冥钟，第十响，在喉间，无声地……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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