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眼中精光一闪：“你早知京口有弊？”

“我不知。”王韶仪平静道，“但我知，若尊王之臣连自家军屯账目都理不清，便永无资格去查淮南空仓。”

院中风势渐烈，槐叶翻飞如雨。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案书籍，最终落在羊慎之方才所书的长长书单上，“请伯父择三部最艰涩之书——譬如《勾股圆方图说》中‘出入相补’之章，《数术记遗》里‘积算’‘太乙’二法，《泰始律》刑名篇‘疑罪各减一等’之判例汇编——命京口学室最年轻、最无资历的十名助教，三日之内，各自讲授一遍。讲毕，录其讲义，校其错漏，择最优者，明日随我赴建康，入东宫讲筵。”

羊慎之终于抬手，拾起那枚青玉佩，指腹摩挲着“不欺暗室”四字，良久，忽而一笑：“子谨，你这是要借太子病榻，设一座没有冠冕的朝堂。”

“不错。”王韶仪起身，整衣肃容，“清谈之席，坐的是玄理；实务之堂，立的是账册。既然他们不愿放下麈尾，那便由我们，把算筹、犁铧、律条、药方，一样样摆上丹陛。”

夕阳熔金，泼洒在堆满书籍的庭院里。《氾胜之书》摊开一页，正写着：“凡耕之大方，必先审其土地之宜，而后施其功力……”墨迹未干，仿佛正待人提笔续写。

羊慎之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走向书堆深处，拨开《太康地记》与《伤寒杂病论》，抽出一册边缘焦黑的旧书——封面题签剥落，唯余“……志”二字，内页泛黄脆裂，夹着几片干枯槐叶。他轻轻拂去浮尘，翻开扉页，一行褪色朱批赫然在目：“永嘉元年，羊曼手录于建康乌衣巷，时胡尘蔽日，此册竟得全存。”

他凝视良久，忽将书递向王韶仪：“此乃《齐民要术》残卷，贾思勰未成之稿，原藏琅琊王氏，后为羊曼所得。内中有一章，专论‘灾年备荒之策’，提及‘以盐渍菜、窖藏薯蓣、蒸晒豆豉’三法，皆可活饥民于旬月之间。”

王韶仪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书页夹层中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着历年京口、广陵、会稽三地粮价波动、蝗灾频次、水患月份，甚至标出某年某月某日，某乡里曾因缺盐致数百人浮肿毙命。

“羊曼公留下的。”羊慎之声音低沉，“他至死未言一字，只将此册，与这纸，压在《伤寒杂病论》之下。”

王韶仪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磐石之坚：“我明白了。”

翌日黎明，建康城南驰道烟尘漫天。王韶仪素衣简从，仅携两名书吏、十名青年助教，车驾未饰朱雀纹，马衔不挂金铃。临行前，她立于京口渡口，回望羊氏府邸高墙。忽见羊慎之立于槐树之下，手中高举一物——正是那册《齐民要术》残卷。他未言语，只将书册朝建康方向缓缓一展，又郑重合拢，置于胸前。

王韶仪颔首，转身登车。

车轮碾过青石，辘辘声中，她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铺于膝上。绢上墨迹未干，乃昨夜所书：

“建康东宫讲筵初议：

一、以《伤寒》为纲，更定药方；

二、以《九章》为尺，重核仓廪；

三、以《氾胜》为本，遍察农政；

四、以《泰始律》为绳，彻查吏治；

五、以《勾股》为基，重绘舆图……”

绢末空白处，她提笔悬腕，写下最后一行小字，力透绢背：

“浊官非浊，清谈才真污耳。”

车驾渐远，晨雾弥漫江上。忽有信鸽掠空而过，翅尖抖落几点露珠，直向建康方向飞去。无人看见，那鸽足所系竹筒中，除却京口军屯最新账册抄本之外，尚有一张薄纸，上面只书八字：

“槐根已深，待雷而发。”

风过京口，卷起满庭书页，如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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