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话音未落,院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青衫小吏喘着粗气奔入中庭,额上汗珠滚落,手中紧攥一卷素帛,袍角沾泥,显是策马疾驰而来。他跪伏于地,双手高举帛书,声音发颤:“启禀将军!建康急报——太子殿下昨夜突发寒热,昏厥半日,太医令已连诊三次,脉象沉涩,痰壅胸膈,恐非寻常风邪……”
王韶仪霍然起身,指尖微颤,却未失分寸,只垂眸扫过那帛书封缄上的朱砂印——竟是东宫内监亲钤的“急递”字样,旁侧还压着一道未拆的密札,印痕叠压,显是同一骑昼夜兼程所递。她不动声色接过,指尖拂过帛面粗粝纹理,目光却已掠向羊慎之。
羊慎之神色未变,只将案上未干墨迹的《重差术》手抄本轻轻合拢,搁在《氾胜之书》之上,又伸手取过一方旧铜镇纸,稳稳压住书页一角。他抬眼,声音平缓如常:“可有说清病因?太医署诸公如何议?”
小吏额头沁出细汗,答得极快:“太医令只言‘外感内郁,阴阳失衡’,不敢断言;侍中庾亮已召三省长官入东宫议事,尚书令王导遣人传话,谓‘宜静养,忌妄动’;右卫将军卞敦则连夜调兵五百,布防东宫四门……”
话音未落,王韶仪已拆开密札。帛纸展开不过三寸,她眉峰微蹙,随即不动声色将密札反手按在膝上,只露出一角“……建康流言沸然,谓太子病由丹药所误,又云其近来屡召方士入宫,夜观星象,私铸铅汞……”字迹未尽,她已将帛纸缓缓揉作一团,掌心一握,碎屑簌簌滑落青砖缝隙。
羊慎之见状,竟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算筹,在掌心轻轻一叩:“流言?倒比律令还传得快些。”
王韶仪抬眸,目光如刃:“伯父可知,昨日午后,丹阳尹府衙前已聚百余人,皆寒门子弟,手持《九章算术》残卷,求问‘浊官科’考期是否照旧?守门吏驱之不散,反被质问:‘若太子病重,朝纲倾颓,我等苦读实学,岂非镜花水月?’”
羊慎之指尖一顿,算筹停驻掌心。他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皮皲裂,枝干虬曲,却是当年羊曼亲手所植。树影斜斜覆在二人之间,光影斑驳,似一道无声的界线。
“子谨。”他忽然唤她乳名,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你当真以为,司马绍召你回建康,只为商议太子病势?”
王韶仪垂睫,未应。
羊慎之却已起身,踱至槐树下,伸手抚过一道深嵌树身的旧刻痕——那是幼时羊鉴攀树跌落,羊曼以刀所划的记号。他指尖摩挲着粗糙木纹,缓缓道:“半月前,我遣人往寿春取《太康地记》残本,顺道查了淮南仓廪旧册。你猜怎么着?去年秋收,豫州八郡上报‘丰稔’,实则庐江、历阳两郡仓廪虚耗三成,账目却与《晋令》所载赋税折算之法严丝合缝——连‘每斛粟折钱三十’的细数,都抄得一丝不苟。”
王韶仪瞳孔微缩。
“可《晋令》里这一条,早已在元康六年被删去。”羊慎之转身,目光灼灼,“删令诏书存于尚书台,抄本藏于国子监,唯独……不曾下发州郡。地方官吏但凡翻过新令,便知此条作废;可若只捧着旧版《晋令》奉行,便永远不知自己正用一纸废文,瞒天过海。”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太子病前七日,刚批了淮南转运使奏疏,准其‘依旧例折纳’。而这份奏疏底下,压着的正是去年冬月丹阳尹呈上的《建康米价波动析》,其中列明:‘自去岁九月起,市米价骤涨四成,民多粜田购粟,或鬻子易粮……’”
风穿庭过,槐叶沙沙作响。
王韶仪终于开口,声如寒泉击石:“所以,太子并非病于丹药,而是病于账册。”
“病于账册,亦病于人心。”羊慎之颔首,“有人想让他病得久些,好腾出手来,把淮南那三成空仓,填进今年的‘军屯增产’功劳簿里;有人想让他病得重些,好让‘尊王’二字,彻底沦为权柄博弈的遮羞布。”
他目光如钉,直刺王韶仪双目:“子谨,你方才说,我被罚黜,反成尊王重臣。可若尊王之人,连账册都看不懂,连空仓都填不实,连寒门学子叩门求问时,只能许个虚无缥缈的考期——这样的尊王,与跪在阶前念经的木偶,又有何异?”
王韶仪默然良久,忽而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温润莹泽,正面浮雕“慎思明辨”四字,背面阴刻一行小篆:“羊氏传家,不欺暗室”。她将玉佩置于石案之上,推至羊慎之面前。
“伯父。”她声音清越,“明日我即启程赴建康。临行前,有三事相托。”
羊慎之垂眸看着那枚玉佩,指尖悬于半寸之上,未触。
“第一,请伯父即刻遣快骑,持我手令往广陵,调《伤寒杂病论》全本及张仲景手订《脉经》残卷,另取《牛经》《马经》各三部,速送建康国子监典籍库——不必经吏部验印,直入秘阁。我要让太医署、尚药局、太仆寺所有署官,三日内通读此六书,并以《伤寒》论治法,重拟太子药方。”
羊慎之眉峰一扬:“你敢动太医署?”
“非我动之,乃病势逼之。”王韶仪眸光凛冽,“若太医署束手,我便请殿前禁军护送寒门医者入宫——他们虽无官身,却熟读《伤寒》,曾在京口义诊三年,救治疫病者逾两千。”
羊慎之沉默片刻,颔首:“准。”
“第二,请伯父调阅京口军屯历年账册,尤其去岁冬至今春的麦种发放、农具修缮、水利工役三项明细。我要比对《四民月令》所载农时,再核《氾胜之书》耕法,看这半年之内,究竟有多少军屯田亩,表面垦荒,实则抛荒;有多少‘修渠’银钱,流入了某位中书舍人的别业地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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